从后山回来的第三天,暴风雨终于来了。
那天清晨,林深刚起床,就听见院子外面一阵嘈杂。她推开门,看见顾云生站在院门口,背对着她,手里的剑已经出鞘。
院门外,黑压压站了十几个人。
领头的是李长青。
那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青色的长老袍,负手而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顾师侄。”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在聊家常,“把那两个人交出来吧。你护不住他们的。”
顾云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剑,站在门口。
李长青叹了口气。
“你是掌门亲传弟子,我不愿与你为难。”他说,“但林长安是宗门要犯,那个女来历不明,按门规必须收押。你让开,我不会追究你的包庇之罪。”
顾云生终于开口了。
“李长老,”他说,“那本秘籍上的血手印,是怎么回事?”
李长青的笑容僵了一瞬。
“什么血手印?”
“林长安的手印。”顾云生说,“是被抓着按上去的。不是你的人的?”
李长青看着他,眼神渐渐冷下来。
“你找到秘籍了?”
“是。”
李长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完全不同,阴冷,狠厉,像一条终于露出獠牙的蛇。
“顾云生,”他说,“你以为拿到秘籍就有用了?那东西现在在我手里,我说它是证据,它就是证据。我说它是假的,它就是假的。你拿什么跟我斗?”
顾云生握紧剑。
“拿这个。”
李长青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太年轻了。”他说,“筑基期巅峰又如何?我是金丹期。你一个人,能打几个?”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齐齐上前一步。
全是筑基期。
林深站在顾云生身后,看着那些人,手心全是汗。
十几个人。
全是筑基期。
还有一个金丹期。
他们这边,只有顾云生。
“林长安。”顾云生忽然开口,“带她走。”
林长安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抓住林深的手腕。
“走!”
林深被他拉着往后门跑,跑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云生已经冲进人群里。
剑光如雪。
一个人,对十几个人。
林深的眼眶忽然湿了。
“顾云生!”她喊。
他没回头。
只有剑光,越来越亮。
林长着她拼命跑。
穿过院子,穿过小巷,穿过一片树林。
身后的打斗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林深不知道跑了多久,等停下来的时候,她已经在一处陌生的山坳里,四周全是密林。
“这里……”她喘着气,“这里是哪?”
林长安也在喘。
“不知道。”他说,“先躲起来再说。”
两人找了个隐蔽的山洞躲进去。
林深靠在洞壁上,脑子里全是顾云生冲进人群的画面。
一个人。
十几个人。
他能活下来吗?
【系统提示:顾云生生命体征——稳定】
【当前战斗状态:激战中】
【预计胜率:32%】
林深看着那行字,心揪得更紧了。
32%。
不到三分之一。
“我要回去。”她站起来。
林长安一把抓住她。
“你疯了?回去送死?”
“他一个人——”
“他是筑基期巅峰。”林长安打断她,“他是青云宗内门第一人。他让我们走,就是有把握。你回去,只会拖累他。”
林深咬着嘴唇。
她知道林长安说得对。
但她还是想回去。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只认识不到半个月,明明他平时冷得像块冰,明明他看自己的眼神永远是“观察对象”——
但他为了救她,一个人挡在门口。
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系统提示:触发支线任务——顾云生的危机】
【任务目标:找到援兵,或找到李长青的弱点】
【任务奖励:维度能量+10,技能“剑意初悟”】
【当前进度:0%】
林深看着那行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回去拼命,是最蠢的办法。
她得想别的办法。
援兵?
掌门闭关,还有谁能帮他们?
李长青的弱点?
他有什么弱点?
她闭上眼,拼命回想这些天看到的、听到的关于李长青的信息。
执法堂长老,金丹期,在宗门经营多年,权势滔天。
他陷害林长安,是因为林长安的师父是他的死对头。
他派周延追他们,是因为他们知道太多。
他的弱点是——
忽然,林深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后山那间石屋里,那本秘籍旁边,还有一样东西。
一块玉简。
上面刻着几个字:【李长青私账】
私账。
林深猛地睁开眼睛。
“林长安,”她说,“李长青有没有什么把柄?”
林长安愣了一下。
“把柄?”
“比如,贪墨?受贿?私吞宗门财物?”
林长安想了想。
“有。”他说,“我师父以前说过,李长青在执法堂这些年,手脚不净。但他做得净,没人抓到证据。”
“如果有人抓到了呢?”
林长安看着她。
“你什么意思?”
林深把后山石屋里看到的东西告诉他。
林长安的眼睛亮起来。
“那块玉简在哪?”
“还在那间石屋里。”林深说,“那天我们只拿了秘籍,没注意别的。”
林长安站起来。
“我去拿。”
“不行。”林深拦住他,“你目标太大。我去。”
“你?”
“我修为低,不起眼。”林深说,“而且我有……直觉,能找到东西。”
林长安看着她,犹豫了。
他知道林深说的有道理。
但让她一个人去后山,万一碰上巡逻的——
“我去。”林深已经往外走了,“你在这里等着。如果我两个时辰没回来,你就自己想办法。”
林长安想拦,但她已经跑出去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咬了咬牙,只能留在洞里。
林深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一边跑一边注意周围的动静,生怕碰上巡逻的人。
运气不错,一路上一个人都没碰到。
快到后山的时候,她停下来,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悄悄观察。
那间石屋还在。
门口的禁制已经恢复了,淡淡的光幕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林深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伸手摸向禁制——
【系统提示:消耗维度能量2点,破解二阶禁制】
【当前维度能量:5/100】
光幕消失。
林深推开门,钻进石屋。
那排架子还在,玉简、丹药、法器、秘籍,整整齐齐地摆着。
她快步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翻找。
找到了。
那块玉简,就夹在一堆杂物中间,上面刻着“李长青私账”五个字。
林深拿起玉简,正要离开——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就知道,你会来。”
林深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周延。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口缠着绷带,那是上次被林深刺的那一剑留下的伤。但他的眼睛里,满是狠厉和兴奋。
“小丫头,”他说,“我等你好几天了。”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往后退,手摸向腰间的短剑。
周延笑了。
“想跑?跑得掉吗?”
他一步跨进来,伸手抓向林深。
林深拔出短剑,一剑刺向他的手。
周延躲都不躲,一掌拍开她的剑,另一只手已经掐住她的脖子。
林深被他提起来,双脚离地,呼吸困难。
“炼气二层,”周延凑近她的脸,“也敢跟我动手?”
林深的脸涨得通红,眼前开始发黑。
她拼命挣扎,用脚踢他,用手抓他,但周延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
周延忽然松手了。
她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抬头一看,周延正盯着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顾云生。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衣服破了十几道口子,头发散乱,脸色白得像纸。
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
很冷。
“周延。”他说,“你找死。”
周延看着他,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还活着?”
顾云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剑,一步一步走进来。
周延往后退。
他是炼气九层,顾云生是筑基期巅峰。
差一个大境界。
他打不过。
“顾云生,”他喊,“你敢我?我是执法堂的人!李长老不会放过你!”
顾云生没有说话。
剑光一闪。
周延的右手飞了出去。
他惨叫一声,捂着断臂,跪在地上。
顾云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陷害林长安,”他说,“追我的人,还想她。”
他一剑刺穿周延的左肩。
周延再次惨叫。
“这一剑,是替林长安害的。”
又一剑,刺穿右肩。
“这一剑,是替她刚才受的害的。”
周延已经叫不出来了,只是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顾云生举起剑,对准他的心脏。
周延睁大眼睛,满脸恐惧。
“不……不要……”
顾云生的剑停在空中。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深。
林深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应该觉得解气。
周延是坏人,追他们,陷害林长安,差点掐死她。
他该死。
但看着那个趴在地上、浑身是血、满脸恐惧的人,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是人。
是会疼、会怕、会死的人。
“你过他吗?”顾云生忽然问。
林深愣了一下。
“什么?”
“过人吗?”
林深沉默了。
她过。
在乱葬岗,那一剑刺进那个炼气期追兵的后背。
但那是黑夜里,那是混乱中,她本没看清那人的脸。
现在不一样。
周延就在面前,她能看清他的每一个表情,听见他的每一声惨叫。
“没过。”顾云生说,“那你来。”
他把剑递给林深。
林深愣住了。
“我?”
“你来。”顾云生说,“这是你的仇。”
林深看着那把剑,又看着趴在地上的周延。
周延也在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哀求,也有一丝希望——
希望她不敢。
希望她下不了手。
林深接过剑,握紧。
剑很沉,沉得她手在抖。
她走到周延面前,举起剑。
周延的嘴唇在抖,他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来了。
林深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
一个人的脸。
她闭上眼睛,一剑刺下去。
剑刺入血肉的声音。
温热的血溅在她手上。
周延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林深睁开眼睛。
他死了。
她的。
她亲手的。
手还在抖,抖得握不住剑。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顾云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第一次?”他问。
林深点头,说不出话。
顾云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怜悯,不是冷漠,而是——
理解。
“我也是。”他说,“第一次人,也是这样。”
林深抬头看他。
“你第一次人,是什么时候?”
顾云生沉默了一下。
“三百年前。”他说,“魔道入侵那天。”
林深愣住了。
三百年前。
他第一次人,是十七岁。
是被人着的。
是活下来的代价。
“会习惯的。”顾云生说。
林深摇头。
“我不想习惯。”
顾云生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林深看见了。
“那就别习惯。”他说,“记住这种感觉。记住你不想习惯。”
林深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点了点头。
顾云生弯腰,从周延身上搜出一块令牌,扔给林深。
“拿着。以后有用。”
林深接过来,看了一眼。
【执法堂·执事·周延】
她把令牌收进怀里。
“走吧。”顾云生说,“趁没人发现。”
两人走出石屋。
外面,阳光正好。
林深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血。
周延的血。
她人的血。
她握紧拳头,继续往前走。
走过树林,走过山坡,走回那个山洞。
林长安看见他们回来,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林深手上的血,脸色变了。
“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林深说。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简,递给他。
“李长青的私账。”
林长安接过玉简,看了几眼,眼睛越来越亮。
“这……这是真的?”
“真的。”林深说,“够不够扳倒他?”
林长安抬头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够。”他说,“太够了。”
林深点点头。
她走到洞边,坐下来,靠着山壁。
阳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但她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心里透出来的。
顾云生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他没说话,只是坐着。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着洞外的阳光。
过了很久,林深开口了。
“顾云生。”
“嗯?”
“谢谢你。”
顾云生转头看她。
“谢什么?”
“谢你让我他。”林深说,“谢你告诉我,可以不习惯。”
顾云生沉默了一下。
“你会恨我吗?”他问,“让你人。”
林深想了想。
“不恨。”她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顾云生没说话。
林深看着洞外的阳光,忽然问了一句话。
“顾云生,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人。”
顾云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后悔过。但后悔没用。”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
“我的人,有该死的,也有不该死的。”他说,“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回头看着林深。
“你还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林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是啊。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她站起来,走到洞口,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一起看着洞外的阳光。
阳光很好。
风很轻。
一切都很好。
尽管手上还有血。
尽管心里还有恐惧。
但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