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夜。
东厂大堂内的气氛骤然凝固。
汪直坐在堂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那“笃笃”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抬眼看向那名报信的番子,声音不辨喜怒。
“襄王亲自来了?在哪儿?”
“回汪公,在……在大门外。”番子额头渗出冷汗,“王爷说,要见顾夫人,有要事相商。若汪公不放人,他……他就不走了。”
不走?
这是要堵门?
顾明舒站在一旁,手指攥得发白。襄王亲自登门,绝不会是“要事相商”那么简单。他是来示威的,是来告诉她——无论她躲到哪儿,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汪直冷笑一声,站起身来。
“好大的排场。咱家倒要看看,这位王爷想什么。”
他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顾明舒一眼。
“你待在这儿,哪儿都别去。”
顾明舒点点头。
汪直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大堂里,只剩下顾明舒和跪在地上的沈屹。
沈屹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
“顾明舒,”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到底惹上了什么人?”
顾明舒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惹上了什么人?
惹上了你亲爹的仇人,惹上了想要你命的凶手,惹上了这个京城里最不能惹的人。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近地看着他。
前世那三年,她从不敢直视他。每次他取血时,她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血一滴滴落入碗中。她恨他,恨他的冷漠,恨他的无情。
可如今她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
“沈屹,”她轻声问,“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沈屹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幼年,”他简短地回答,“摔断了脊椎。”
“?”顾明舒摇摇头,“不是。是刺。”
沈屹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你父亲沈珩,二十年前遭遇刺,重伤昏迷。那场刺之后,你的腿就再也没好过。”顾明舒一字一字道,“你以为那是意外,可那不是。那是有人蓄意为之。”
沈屹盯着她,脸色变幻不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顾明舒深吸一口气,“因为那是冲着我来的。”
沈屹愣住了。
“冲着你?那时你才几岁?一个孩子,能碍着谁?”
顾明舒摇摇头。
“不是冲着我这个人,是冲着我父亲。”她顿了顿,“我的亲生父亲。”
沈屹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你的亲生父亲?你不是顾文渊的女儿?”
顾明舒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字道:
“我的亲生父亲,叫沈珩。”
沈珩。
永安侯沈珩。
她的父亲。
他的父亲。
沈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说什么?”
“我是。”顾明舒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般在寂静的大堂里炸响,“同父异母的妹。”
沈屹浑身僵硬,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他死死盯着她,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妹妹。
他娶了他的妹。
他喝了她的,血三年,眼睁睁看着她被柳依依羞辱,默许柳依依端来那杯鸩酒——
他娶了他的亲妹。
“不……”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不可能……这不可能……”
顾明舒从袖中取出那封泛黄的信,递到他面前。
“这是娘临终前写给我的。你若不信,自己看。”
沈屹接过信,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几乎拿不稳那薄薄的几张纸。
他低下头,一行一行地看着。
信上的字迹娟秀,是一个女子对女儿的遗言。
“阿蘅吾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娘亲怕是已经不在了……你亲生父亲,姓沈,单名一个珩字……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哥……”
信纸从他手中滑落,飘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顾明舒。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痛苦,有自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所以你……”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所以你新婚之夜掀翻合卺酒,是因为……”
“因为我知道,我不能嫁给你。”顾明舒接过话头,“我知道你是我的哥哥,可我不能说。说了,你信吗?说了,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说了,顾家那边怎么交代?”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发红。
“我只能逃。逃到庄子上,离你远远的。我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去,可没想到……”
没想到襄王会找上门来。
没想到沈澜会为她拼命。
没想到他会因为自己被抓进东厂。
沈屹低着头,久久不语。
顾明舒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沈屹,”她轻声道,“我不怪你。你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我恨了你三年,可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所有的恨,都没了。”
沈屹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妹……”他喃喃地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碎。
顾明舒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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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东厂大门外。
襄王负手而立,身后是数十名全副武装的亲卫。
他穿着一袭玄色大氅,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阴鸷。夜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汪直从大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队东厂番子。
两人隔着数丈距离对视。
襄王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汪公,深夜叨扰,还望见谅。”
汪直皮笑肉不笑:“王爷客气了。只是王爷这阵仗,不像是来串门的,倒像是来砸场子的。”
襄王笑了笑,那笑容温和无害。
“汪公说笑了。本王只是来接一个人的。接完就走,绝不叨扰。”
“接人?”汪直挑了挑眉,“接谁?”
“顾明舒。”襄王一字一字道,“本王的外甥女。”
汪直眯了眯眼。
外甥女?
这老东西,倒是会攀亲戚。
“王爷,顾明舒是咱东厂的客人,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跟王爷走?”
襄王的笑容不变。
“汪公,本王敬你是东厂提督,给你留几分面子。可你别忘了,这京城,还不是你东厂说了算。”
这话已经近乎威胁。
汪直的脸色,微微一沉。
“王爷这是要硬抢?”
“硬抢?”襄王笑了,“汪公这话说的。本王来接自己的外甥女,怎么能叫抢?”
他一挥手,身后的亲卫齐刷刷上前一步。
气氛骤然紧张。
东厂番子们也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只等汪直一声令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大门内传来。
“不必争了。我跟你走。”
汪直猛地回头。
顾明舒从门内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她穿着那件月白斗篷,面色平静如水,眼神却冷得惊人。
“顾明舒,你疯了?”汪直压低声音,“这老东西来者不善,你跟他走,还有命回来?”
顾明舒摇摇头,轻声道:“汪公放心,他不敢我。”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顾明舒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看向襄王。
襄王也在看她。
月光下,两人的目光相遇。
顾明舒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襄王微微一怔。
“舅舅,”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您亲自来接外甥女,外甥女受宠若惊。”
舅舅。
这个称呼,让襄王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笑道:“好孩子,跟舅舅回家。”
顾明舒迈步走向他。
汪直想伸手拦,却被她轻轻推开。
“汪公,替我照顾好里面那位。”她低声道,“等我回来。”
汪直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紧紧皱起。
这丫头,到底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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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车内,襄王和顾明舒相对而坐。
襄王看着她,目光幽深。
“丫头,你胆子不小。”
顾明舒淡淡一笑:“王爷过奖。”
“你知道本王为什么亲自来接你?”
“知道。”顾明舒点点头,“因为王爷等不及了。”
襄王眯了眯眼。
“等不及什么?”
“等不及要那封遗折。”顾明舒迎上他的目光,“等不及要在开春之前,解决掉所有的麻烦。”
襄王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丫头,你比本王想象的聪明。”他点点头,“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早。”
顾明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襄王收起笑容,目光变得锐利。
“那封遗折,在哪儿?”
顾明舒摇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襄王冷笑,“你是沈珩的女儿,你会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顾明舒的目光平静如水,“父亲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娘只告诉我,有遗折这回事,却没告诉我在哪儿。”
襄王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破绽。
可那张脸上,只有平静。
“那腰牌呢?”他问。
“在我手里。”
“交出来。”
“可以。”顾明舒点点头,“但我有条件。”
襄王眯起眼:“你跟本王谈条件?”
“王爷想我,随时可以动手。但了我,腰牌就永远找不到了。”顾明舒看着他,一字一字道,“我死之前,会让人把它送到大理寺。王爷应该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襄王的脸色,微微变了。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暗营的秘密曝光,意味着二十年前的刺真相大白,意味着他这个王爷,将成为天下人的靶子。
他盯着顾明舒,目光阴晴不定。
良久,他缓缓开口:
“什么条件?”
顾明舒一字一字道:
“第一,放沈澜走,不准再动他一汗毛。”
襄王点点头:“可以。”
“第二,放沈屹走,让他回永安侯府,安安生生过子。”
襄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可以。”
“第三……”顾明舒顿了顿,“我要见一个人。”
“谁?”
“柳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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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襄王府。
顾明舒被带到一处偏厅。
厅中烧着炭火,暖意融融。襄王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饮着。
下首,跪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袭素白长裙,发髻散乱,脸上有泪痕,正是柳依依。
顾明舒走进来时,柳依依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柳依依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顾明舒,你还有脸来见我?”
顾明舒没有理她,只是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襄王看了她一眼,笑道:“人在这儿了,你想问什么,尽管问。”
顾明舒点点头,看向柳依依。
“柳姑娘,好久不见。”
柳依依冷笑一声:“是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死在庄子上了呢。”
顾明舒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只是淡淡道: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问什么?”
“沈屹的病,是你下的毒吧?”
柳依依的脸色,微微一僵。
但她很快恢复如常,冷笑道:“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害侯爷?”
“不会?”顾明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青云子是怎么回事?那些厌胜之术是怎么回事?你烧的那些纸人,又是怎么回事?”
柳依依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顾明舒俯下身,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我还知道,你给沈屹下毒,是想让他慢慢死掉。他死了,你就能以未亡人的身份,霸占永安侯府的一切。对不对?”
柳依依浑身颤抖。
“你……你胡说……我没有……”
“没有?”顾明舒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截烧焦的布料,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
“这个,你认得吧?”
柳依依看着那块布料,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从你烧纸人的地方找到的。”顾明舒淡淡道,“上面有你的熏香,月华清。江南香铺的独门秘方,京城买不到。”
柳依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顾明舒看着她,目光冰冷。
“柳依依,你为了一个男人,害了那么多人。沈屹,我,还有那些无辜的人。你觉得值吗?”
柳依依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厉而疯狂。
“值?当然值!”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我爱了他十年!十年!我为他做牛做马,为他端茶送水,为他熬药守夜!可他呢?他娶了你!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女人!”
她指着顾明舒,声音尖利: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他下毒吗?因为我要让他离不开我!他病了,就会需要我,就会依赖我!等他死了,我就是侯府的女主人!我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顾明舒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悲哀。
这就是爱吗?
把一个人毒死,然后霸占他的一切,这就是爱?
“柳依依,”她轻声道,“你这不是爱。你这是自私。”
柳依依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那笑声凄厉,在偏厅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自私?对,我就是自私!那又怎样?你呢?你就不自私?你抢走了我的一切,还有脸来教训我?”
顾明舒摇摇头。
“我从来没有抢过你什么。沈屹娶我,是圣旨,不是我求的。他在我身边三年,心里想的却是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柳依依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着顾明舒,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顾明舒不再看她,转身走向襄王。
“王爷,我问完了。”
襄王放下茶盏,看着她。
“问完了?那你想怎么处置她?”
顾明舒沉默片刻,缓缓道:
“把她交给沈屹。”
襄王挑了挑眉:“交给沈屹?你不恨她?”
顾明舒摇摇头。
“恨。但她是沈屹的事,不是我该管的。”
襄王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丫头,你倒是大度。”
顾明舒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襄王挥了挥手。
“来人,把这个女人押下去。明送去永安侯府。”
两个亲卫上前,将柳依依拖了下去。
柳依依被拖走时,还在拼命回头,死死盯着顾明舒。
那目光里,有怨毒,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顾明舒没有再看她。
等柳依依被拖走,偏厅里重归寂静。
襄王站起身,走到顾明舒面前。
“丫头,你提的三个条件,本王都答应了。现在,该你兑现了。”
顾明舒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腰牌在我手里,但我不会现在给你。”
襄王眯起眼:“你耍本王?”
“不是耍。”顾明舒摇摇头,“腰牌我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我确认沈澜和沈屹都安全了,自然会告诉你。”
襄王盯着她,目光阴鸷。
“你就不怕本王现在了你?”
顾明舒笑了。
那笑容,让襄王微微一怔。
“王爷,”她轻声道,“您了我,就永远找不到那封遗折了。”
襄王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知道遗折在哪儿?”
顾明舒点点头。
“我知道。”
“在哪儿?”
顾明舒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永安侯府,沈屹的卧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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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除夕。
永安侯府。
沈屹被东厂的人送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坐在轮椅上,被推进府中。
府里一片混乱。下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侯爷被抓走了,又忽然被送回来,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
沈屹没有理会他们,只是让人把他推进卧房。
卧房里,一切如常。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张紫檀木大床上。
那是他睡了二十年的床。
顾明舒说,遗折就在他卧房里。
会在哪儿?
他让人退下,独自在屋里搜寻。
书架、衣柜、书案、暗格……什么都没有。
他找了一遍又一遍,累得满头大汗,却一无所获。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床上。
床。
父亲死的时候,就躺在这张床上。
他让人把床挪开,敲了敲地上的砖。
有一块砖,声音不对。
他撬开那块砖,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檀木盒子。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封泛黄的奏折,和一封信。
信上写着几个字:
“屹儿亲启。”
是他的名字。
沈屹的手,微微颤抖着,拆开那封信。
“屹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父早已不在人世。有些事,为父必须告诉你。
二十年前,为父奉先帝密诏,前往襄王府查办一桩旧案。那桩案子,牵连甚广,牵涉到先帝的皇位之争。为父查到一半,便遭遇刺。那些人,是襄王派来的。
为父拼死逃回府中,写下这封遗折,陈明真相。若为父有不测,你可持此遗折,面呈圣上。
另有一事,为父一直瞒着你。你在江南有个妹妹,是你父亲……不,是你母亲的表妹所生。她叫顾明舒,是苏氏的女儿。苏氏临终前托人带信,让为父照顾她。可那时为父已身受重伤,无力照拂。只能托人将她送往顾家,托付给顾文渊。
屹儿,她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若有机会,替为父照顾好她。
父字。”
沈屹捧着那封信,双手剧烈地颤抖。
泪水,从他眼中滚落。
妹妹。
她真的是他妹。
那个他娶了三年、喝了三年血的女人,真的是他妹。
他把信紧紧贴在口,低下头,无声地哭泣。
不知哭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沈屹抬起头。
那人走进来,月光照亮她的脸。
顾明舒。
她穿着一袭月白斗篷,面色平静如常,只是眼中带着一丝疲惫。
“哥,”她轻声叫,“我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