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寒意,吹落几片梅花瓣,悠悠落在顾明舒肩头。
她未曾拂去,只静静看着眼前这张柔美的脸。
柳依依穿着一袭月白斗篷,斗篷边缘镶着雪白的狐裘,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目如画。她站在那里,姿态袅娜,笑容温婉,活脱脱一个不谙世事、心地纯良的弱女子。
若不是活过一世,顾明舒恐怕真要被她这副模样骗了去。
“柳姑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顾明舒语气淡淡,“只是姑娘这称呼,怕是有些不妥。我乃永安侯正妻,姑娘虽是侯爷表妹,也该称我一声‘嫂嫂’,或是‘夫人’。这‘妹妹’二字,从何说起?”
柳依依笑容一僵。
她万没料到,顾明舒开口第一句,竟是挑这个理。从前在侯府,她一直“妹妹妹妹”地叫,顾明舒从未吭过半声。如今倒学会咬文嚼字了?
但她很快恢复如常,歉然道:“是依依失礼了。依依自幼在侯府长大,与侯爷亲如兄妹,一时改不过口来,还望夫人见谅。”
“无妨。”顾明舒转身,往屋里走,“外头冷,柳姑娘进来说话。”
柳依依跟在后面,目光在院中那株老梅上停留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进屋落座,碧桃端上茶来。
柳依依捧着茶盏,目光在顾明舒脸上逡巡,似在打量,又似在估量。
“夫人这些子在庄子上养病,依依心里一直记挂着。只是侯府事多,脱不开身,今才得空来看望夫人,还望夫人莫要见怪。”
顾明舒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柳姑娘有心了。”
“夫人气色瞧着比新婚那好多了,”柳依依笑道,“想来这庄子上的水土养人。只是……”
她顿了顿,面露忧色:“只是夫人到底年轻,一个人在庄子上,没个贴心人照顾,总归不便。依依想着,不如让春杏留下来伺候夫人几?她手巧,会熬汤,会推拿,夫人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她也顶得上用。”
春杏适时上前,福了一礼:“奴婢见过夫人。”
顾明舒看着眼前这主仆二人,差点笑出声来。
塞人?
前世在侯府,柳依依就三天两头往她院里塞人。今送个丫鬟,明送个婆子,说是帮忙,实则个个都是眼线。她的一举一动,柳依依了如指掌。
如今倒好,手都伸到庄子上了。
“柳姑娘好意,我心领了。”顾明舒放下茶盏,“只是我这人素来喜静,身边有碧桃一个就够了。多一个人,反倒吵闹。”
柳依依笑容微滞,旋即道:“夫人说的是。是依依考虑不周。”
她又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在屋中打量一圈,忽然道:
“这庄子是侯府的产业,平里也没什么人来,夫人住着可还习惯?若是缺什么,只管让人去侯府取。依依虽做不得主,但帮着传个话还是可以的。”
顾明舒看着她,心中冷笑。
做不得主?帮着传话?
这是在提醒她,侯府后宅的事,柳依依说了才算?
“多谢柳姑娘关心。”顾明舒淡淡道,“我在这儿什么都好,不缺什么。”
“那就好。”柳依依点点头,话锋一转,“对了,夫人可曾听说,前几侯爷身子有些不爽利?”
顾明舒眸光微动。
来了。
“侯爷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碍,就是心口疼了几。”柳依依叹了一声,“太医说是天气骤寒,旧疾犯了。依依守在床前伺候,看着侯爷受苦,心里实在难受。”
她说着,抬起眼,目光盈盈地看着顾明舒。
“夫人若是有空,不如回去看看侯爷?有夫人在身边,侯爷心里也能好受些。”
顾明舒几乎要为她鼓掌叫好。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是以“侯爷病重”为由,诱她回府;再摆出一副“我伺候、劳苦功高”的姿态,暗戳戳提醒她——你这个正妻,还不如我一个表妹尽心。
前世,她就是被这种话堵得死死的。
回府?回了府就是她的地盘,自己这个“药引子”还不得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不回?那更好。她可以在沈屹面前哭诉,“夫人连您病了都不回来看一眼,依依看着都心疼”。
怎么选都是输。
可惜,那是前世的顾明舒。
如今……
“侯爷病了?”顾明舒面露惊诧,“这可怎么好?太医可说了是什么病症?”
柳依依道:“太医说是寒毒入心,需得好生调养。”
“寒毒入心……”顾明舒沉吟片刻,忽然道,“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柳依依目光一闪:“什么人?”
“我幼年时,曾听母亲说起过一位云游道人,姓秦,人称‘青云子’。那人精通医道,尤其擅长治疗寒毒之症。若能将此人请来,侯爷的病或许有救。”
柳依依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虽然她很快恢复如常,但那一闪而过的惊愕与慌乱,已被顾明舒尽收眼底。
“夫人说的这位……青云子,依依从未听说过。”柳依依强笑道,“况且江湖术士之言,如何能信?还是太医可靠些。”
“太医可靠?”顾明舒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太医给侯爷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治好。倒不如试试旁的法子,万一有用呢?”
柳依依的笑容有些僵硬:“夫人说得是。只是这道人行踪不定,只怕不好找。”
“那倒是。”顾明舒点点头,话锋一转,“对了,柳姑娘在江南可曾见过什么奇人异士?我听说姑娘三年前在江南住过半年,想必见多识广。”
柳依依的脸色,彻底僵住了。
她万没料到,顾明舒会突然提起江南之事。
那是她最不想被人提起的一段过往。
“夫人说笑了,”她勉强笑道,“依依在江南只是小住,深居简出,哪里见过什么奇人异士。”
“是吗?”顾明舒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那倒是可惜了。”
柳依依看着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女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个顾明舒,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那个唯唯诺诺、任人拿捏的顾家嫡女,去哪儿了?
她压下心头的惊疑,起身告辞:“天色不早了,依依该回去了。夫人好生养病,依依改再来看您。”
顾明舒也不留,起身相送:“柳姑娘慢走。”
走到门口,柳依依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那一眼,意味深长。
“夫人,依依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柳姑娘但说无妨。”
柳依依微微一笑,那笑容柔美依旧,眼底却闪着幽幽的光:
“夫人如今在庄子上,天高皇帝远,想做什么都方便。只是夫人别忘了,这庄子的地契,还在侯府手里。夫人住得惯,自然万事大吉;若是住不惯……想换个地方,只怕也没那么容易。”
顾明舒看着她,忽然笑了。
“柳姑娘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柳依依福了一礼,“依依只是好心提醒夫人。夫人保重。”
她转身离去,斗篷在风中扬起,像一只翩然远去的蝶。
顾明舒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庄子外。
碧桃凑上来,小声道:“姑娘,这位柳姑娘……奴婢怎么觉得她话里有话?”
“她当然有话。”顾明舒转身回屋,“而且是毒话。”
“毒话?”碧桃吓得脸都白了,“她……她要害姑娘?”
顾明舒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株老梅。
柳依依今来,无非是两件事。
一是试探。试探她顾明舒到底知道多少,背后到底有谁。
二是警告。警告她安分守己,不要妄想翻出什么浪花来。
可柳依依不知道的是——
她顾明舒,早就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死过一回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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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依依的马车驶出庄子,一路向南。
车内,柳依依靠在车壁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春杏小心翼翼地给她斟茶:“姑娘,那位顾夫人……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柳依依冷笑一声,“一个被赶到庄子上的弃妇,能翻出什么浪来?她不过是运气好,傍上了什么人罢了。”
“那……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柳依依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个人呢?”
春杏知道她说的是谁,低声道:“还在侯府附近候着。姑娘要见他?”
“让他准备准备。”柳依依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既然顾明舒提到了他,那她就留不得了。”
“姑娘的意思是……”
柳依依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顾明舒,你以为知道江南的事就能拿捏我?
你以为傍上东厂就能高枕无忧?
可笑。
这世上,能无声无息消失的人,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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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后,深夜。
庄子外,几道黑影悄然靠近。
他们穿着夜行衣,蒙着面,腰间挎着明晃晃的刀。动作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为首那人打了个手势,几人迅速散开,分头摸向正院。
正院中,灯火已熄,一片寂静。
为首那人摸到窗下,从腰间取出一竹管,正要往窗纸里吹迷烟——
忽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一柄冰凉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人浑身僵硬,眼角余光瞥见,自己的几个同伴,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
“你……你们是什么人?”
身后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用力一推。
他踉跄着跌进屋中。
屋内,灯火骤亮。
顾明舒端坐在正中,手中捧着一盏热茶,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等人喝茶。
在她身侧,立着一个身穿玄衣的男子。
那人面容清俊,眉眼温润,正是沈澜。
沈澜看着地上那几个人,微微摇头:“夫人,就这几个货色,也值得您亲自等?”
顾明舒放下茶盏,看着那为首之人,淡淡道:“说吧,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沈澜也不恼,走过去,蹲下身,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那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你……你是夜卫的人?!”
沈澜笑了笑,那笑容人畜无害。
“答对了。可惜,没有奖。”
他站起身,对顾明舒道:“夫人,这几个人交给在下处置如何?保证让他们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清楚。”
顾明舒点点头:“有劳沈千户。”
沈澜挥了挥手,几个夜卫的人进来,将那些刺客拖了下去。
屋内重归寂静。
沈澜看着顾明舒,眼中带着几分欣赏:“夫人果然料事如神。那柳依依派来的刺客,一个都没跑掉。”
顾明舒摇摇头:“不是柳依依。”
沈澜一怔:“不是她?那会是谁?”
顾明舒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
“柳依依不会蠢到派刺客来我。她刚来试探过我,转头就派人来,岂不是明摆着告诉我,凶手是她?”
沈澜若有所思:“夫人的意思是……”
“有人想借刀人。”顾明舒回过头,目光幽深,“先是偷我的玉佩,挂在东厂大门上,挑拨我与汪公的关系;如今又假扮柳依依的人来我,想让我以为是柳依依动的手。”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这个人的目的,是让我和柳依依斗起来。两败俱伤,他坐收渔利。”
沈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夫人如何断定,刺客不是柳依依的人?”
顾明舒走到那刺客方才站的地方,弯腰捡起一物。
那是一枚腰牌。
腰牌上,刻着一个字——
“夜”。
沈澜的脸色,微微变了。
“这是夜卫的腰牌。”顾明舒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沈千户,你能解释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