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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53

腊月二十六。雪后初晴。

顾明舒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每次闭上眼,就是沈澜浑身是血的模样。那张清俊的脸,那双温柔的眼睛,那个在最后时刻还在对她笑的人——

“在下这辈子,只有夫人,让在下想护一辈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反复割在她心上。

她蜷缩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藏在袖中的铁钉。三天了,她一直留着它,等着一个机会。

可机会,什么时候才会来?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明舒抬起头,听见有人在开门。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那两个婆子,而是郑统领。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穿玄色斗篷的人。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脸。

顾明舒的瞳孔,猛地收缩。

汪直。

东厂提督,权倾朝野的汪直。

他怎么会在这里?

郑统领退后一步,躬身道:“王爷吩咐,请汪公自便。”说完便带着人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屋里只剩下顾明舒和汪直两人。

汪直负手而立,打量着她。

那目光与上次在东厂时不同。上一次是审视,是估量,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顾明舒,”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知道咱家为什么来吗?”

顾明舒摇摇头。

汪直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沈澜那小子,还活着。”

顾明舒浑身一震。

活着?

他还活着?

她猛地抓住汪直的衣袖,声音都在发抖:“他在哪儿?他怎么样?”

汪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先松开。”

顾明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开手。

汪直站起身,负手而立。

“那小子命大。地牢里那些人折磨了他两天两夜,愣是没弄死他。后来咱家派人去抢人,抢出来的时候,还剩一口气。”

顾明舒的眼泪夺眶而出。

活着。

他还活着。

“他现在在哪儿?”她急切地问。

“在东厂。”汪直看着她,“伤得很重,能不能挺过来,就看他自己了。”

顾明舒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汪直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顾明舒,咱家这辈子没见过几个像你这样的女子。沈澜那小子眼光不错。”

顾明舒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汪公,您……您为什么要救他?”

汪直沉默片刻,缓缓道:

“因为他是咱家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咱家这辈子,无儿无女,无亲无故。东厂那些人,明面上敬着咱家,背地里恨不得咱家早点死。只有那小子,从进东厂第一天起,就叫咱家一声‘师父’。”

“师父”二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顾明舒愣住了。

师父?

沈澜是汪直的徒弟?

“那小子跟着咱家十年了。”汪直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十年里,他替咱家挡过刀,替咱家挨过骂,替咱家办过无数见不得人的事。可他从来没求过咱家任何事。”

他回过头,看着她。

“直到三天前,他让人给咱家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师父,徒儿这辈子只求您一件事。救她。”

顾明舒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阿澜……

那个傻瓜,自己都快死了,还在想着救她。

汪直看着她,目光复杂。

“咱家本来不想管这闲事。襄王那老东西,咱家不想得罪。可那小子是咱家唯一的徒弟,他求咱家的事,咱家不能不管。”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是一枚令牌。

东厂的令牌。

“拿着这个。”汪直道,“有了它,你可以自由进出东厂,可以调动东厂的人手,可以在京城横着走。”

顾明舒怔怔地看着那枚令牌,没有伸手去接。

“汪公,这……”

“别误会。”汪直打断她,“咱家不是白给的。咱家要你替咱家办一件事。”

“什么事?”

汪直看着她,一字一字道:

“扳倒襄王。”

顾明舒心头一震。

“您……您也要扳倒他?”

“不是‘也’。”汪直摇摇头,“咱家要扳他,不是一天两天了。这老东西,在朝中经营二十年,势力盘错节,连圣上都要让他三分。咱家动不了他。”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她。

“可你不一样。你是沈珩的女儿,你手里有他要的东西,你是他亲自抓进王府的人。你若是出面指证他,分量不一样。”

顾明舒沉默了。

扳倒襄王。

她当然想。

她做梦都想。

可她凭什么?

汪直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沉声道:

“你别小看自己。沈珩当年留下的东西,不止那三枚腰牌。”

顾明舒猛地抬头:“还有什么?”

汪直看着她,目光幽深。

“一封遗折。”

遗折?

顾明舒心头剧震。

遗折,是臣子临终前写给皇帝的奏折,可以密陈不报,直达天听。若沈珩真的留下了遗折,那里面……

“那遗折在哪儿?”

“不知道。”汪直摇摇头,“但咱家知道,一定在永安侯府。沈珩当年被刺后,拼死回府,在府里待了半个时辰才断气。那半个时辰里,他一定把东西藏起来了。”

永安侯府。

又是永安侯府。

顾明舒攥紧了手中的令牌。

“汪公,若我找到那遗折,您能保证什么?”

汪直看着她,一字一字道:

“咱家能保证,沈澜那小子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人,是你。”

顾明舒的眼眶又红了。

“还有呢?”

“还有……”汪直顿了顿,“咱家能保证,襄王那老东西,活不过明年开春。”

---

腊月二十八。

顾明舒从襄王府出来了。

不是逃出来的,是汪直亲自去要的人。

襄王再狂,也不敢明着跟东厂翻脸。尤其是汪直亲自登门,带着圣上的口谕——虽不知那口谕是真是假,但襄王不敢赌。

顾明舒站在王府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阴森的府邸。

阿澜在这里受了三天三夜的折磨。

她会记住的。

每一笔,都会记住。

马车等在门口,车夫是东厂的人,一路沉默寡言。

马车没有去庄子,而是直接去了东厂。

东厂深处,有一间单独的屋子。

屋子里烧着炭火,暖意融融。

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浑身缠满了白布,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紧闭,嘴唇裂,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顾明舒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被白布缠得像两个粽子,只露出指尖。

指尖光秃秃的,指甲全没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

“阿澜……”她轻声叫他的名字,“我回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顾明舒俯下身,将脸贴在他手背上。

“你说过,等我出来了,有话要对我说。我出来了,你倒是说啊……”

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滑落,洇湿了白布。

“你不说,我就一直等着。等你醒了,亲口对我说。”

她就那样跪着,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屋外,汪直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

他身后,站着一个身穿青衣的年轻男子。那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阴柔之气。

“师父,”他低声道,“沈师兄他……”

“死不了。”汪直的声音很淡,“那小子命硬。”

青衣男子犹豫了一下,又问:“那位夫人……就是沈师兄拼命要救的人?”

汪直点点头。

青衣男子看着屋内那个跪在床边的身影,目光复杂。

“她……值得沈师兄这样拼命吗?”

汪直沉默片刻,缓缓道:

“值不值得,不是咱们说了算的。”

他转身,往外走。

“让人守着,别让闲人进去。”

青衣男子躬身应是。

---

腊月二十九。

顾明舒守了沈澜一天一夜。

期间有人来换过药,有人来送过饭,她都只是点点头,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张脸。

夜里,她伏在床边睡着了。

睡梦中,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碰她的头发。

她猛地惊醒。

抬起头,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半睁着,虚弱而温柔,正看着她。

“阿澜!”

她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扑到他床边,抓住他的手。

沈澜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还是那样温柔。

“夫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您……没事了?”

顾明舒拼命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我没事,我没事……你这个傻瓜,自己都快死了,还管我有没有事……”

沈澜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眉头一皱。

顾明舒连忙按住他:“别动,别说话,你伤得太重了……”

沈澜没有听她的,仍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过温柔,温柔得让她心头发颤。

“夫人……在下……说的话……您听见了吗?”

顾明舒一怔。

地牢里那些话?

她当然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在下……这辈子……只有夫人……让在下想护一辈子……”

她红着脸点点头。

沈澜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那……夫人……愿意吗?”

愿意什么?

顾明舒愣住了。

沈澜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等着她的回答。

那目光太过专注,专注得让她忘记了呼吸。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那个青衣男子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顾夫人,不好了。永安侯府出事了。”

顾明舒心头一震。

永安侯府?

沈屹?

“什么事?”

青衣男子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道:

“永安侯沈屹,被东厂的人带走了。”

---

半个时辰后,东厂大堂。

顾明舒站在堂下,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人。

那人跪得笔直,虽在囚中,脊背却挺得像一杆枪。他穿着一袭月白长袍,头发有些凌乱,面容苍白而清瘦,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惊人。

沈屹。

她的哥哥。

他怎么会在这里?

汪直坐在堂上,慢条斯理地翻着手中的卷宗。

“沈屹,有人告发你私藏先帝遗物,意图谋反。你可认罪?”

沈屹抬起头,目光平静。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汪直挑了挑眉:“你不认?”

“没做过的事,如何认?”

汪直放下卷宗,看着他。

“那咱家问你,永安侯府里,可有一封沈珩留下的遗折?”

沈屹的目光,微微波动了一下。

遗折?

他不知道。

他从不知道父亲还留下过什么遗折。

“没有。”他摇摇头,“家父去世时,我还年幼,从不知有什么遗折。”

汪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不知道?那咱家告诉你,那遗折,就在你府里。你若交出来,咱家保你无事。若执意不交……”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谁都听得出来。

沈屹沉默片刻,忽然道:

“汪公,我有一事不明。”

“说。”

“您抓我来,到底是为了遗折,还是为了别的?”

汪直眯了眯眼:“什么意思?”

沈屹抬起头,目光越过汪直,落在站在一旁的顾明舒身上。

“您抓我来,是为了她吧?”

顾明舒心头一震。

沈屹看着她,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

“顾明舒,”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明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该怎么说?

说我是妹?说你娶的是你亲妹妹?

沈屹看着她,眼中的情绪翻涌。

“新婚之夜,你掀翻合卺酒,说不要当我的药引子。后来你在庄子上,处处针对柳依依。再后来,你攀上了东厂,让汪直亲自出面保你。如今,我又因为你被抓进东厂。”

他一字一字道:

“顾明舒,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满堂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明舒身上。

顾明舒站在那里,手指微微颤抖。

她看着沈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困惑的眼睛。

那是她的哥哥。

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血亲。

她瞒了他两辈子。

如今,还要继续瞒下去吗?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沈屹,有些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只是……”

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报——!”

一个东厂番子冲进来,单膝跪地。

“启禀汪公,襄王府来人,说是……说是要见顾夫人。”

汪直眉头一皱:“襄王府?来的是谁?”

番子抬起头,脸色发白:

“是……是襄王本人。”

满堂哗然。

顾明舒的手指,猛地攥紧。

襄王。

他终于亲自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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