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满地的血。
顾明舒被拖走时,拼命回头去看。沈澜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那些亲卫像拖死人一样拖着他,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阿澜——!”
她的喊声撕裂了夜空,却换不回他一个回应。
郑统领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夫人放心,沈千户死不了。王爷还要用他换点东西呢。”
他一挥手,两个婆子上来,将顾明舒拖进另一间屋子。
门砰地关上,落锁。
顾明舒扑到门上,拼命拍打:“开门!你们把他怎么了?开门!”
没有人应她。
她滑坐在地上,浑身颤抖。
手上全是血。
沈澜的血。
温热的,黏腻的,从她指缝间缓缓涸,变成暗红色的痂。
她把双手凑到眼前,看着那些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阿澜……
那个在暗夜里出现的人,那个总是温和地笑着叫她“夫人”的人,那个在她最难的时候说“想哭就哭吧,在下不看你”的人……
他为了救她,倒在血泊里。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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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王府地牢。
沈澜被铁链锁在刑架上,浑身是血。
左肩那道刀伤还在往外渗血,浸透了半边衣衫。脸上、身上,全是新添的伤痕——鞭痕、烙痕、刀痕,交错纵横,触目惊心。
周管事站在一旁,手中拿着一烧红的烙铁,笑眯眯地看着他。
“沈千户,何必呢?早点说了,少受些罪。那腰牌在哪儿?顾明舒把它藏哪儿了?”
沈澜低着头,一言不发。
周管事摇摇头,将烙铁按在他口。
“嗤——”
皮肉烧焦的声音,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烟气。
沈澜闷哼一声,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却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周管事收回烙铁,啧啧两声。
“好硬的骨头。不愧是夜卫的人。”
他退后一步,对身后的刽子手道:“继续。别弄死了,王爷还要留着他换东西。”
刽子手点点头,拿起一钢针,走向沈澜。
钢入指甲缝的瞬间,沈澜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十指连心。
那种痛,足以让最硬的汉子崩溃。
可他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中,他仿佛看见一张脸。
那张脸苍白而清冷,眼睛却亮得像寒夜里的星。她站在月光下,看着他,轻轻叫他的名字——
“阿澜。”
沈澜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夫人在等他。
他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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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漫长如年。
顾明舒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屋里没有灯,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微光。她就着那光,看着自己手上的血,一遍一遍。
阿澜还活着吗?
他会没事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这样等下去。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用力推了推。门纹丝不动。窗户被木板钉死,连条缝都没有。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张木桌上。
桌子很沉,但可以挪动。
她费力地将桌子拖到墙边,踩上去,够到屋顶的横梁。
横梁上有灰尘,还有……
她的手指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是一铁钉,钉在横梁上。
她用力拔下那钉,攥在手心。
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她跳下桌子,将那钉藏进袖中,重新坐回角落。
等。
等天亮。
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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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于亮了。
门被推开,刺目的光线涌进来。
顾明舒眯起眼,看见两个婆子端着食盒走进来。
“吃饭了。”
婆子将食盒放在地上,转身要走。
“等等。”顾明舒叫住她。
婆子回过头:“什么事?”
“沈澜呢?那个跟我一起被抓的人,他在哪儿?”
婆子撇撇嘴:“还活着呢。在地牢里,有口气。”
顾明舒的心,猛地一松。
活着。
还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想见他。”
婆子嗤笑一声:“想见?你以为这是你家后院?想见谁就见谁?”
另一个婆子拉了她一把:“走吧走吧,别跟她废话。”
两人转身离去,门重新锁上。
顾明舒看着那扇门,攥紧了袖中的铁钉。
还活着就好。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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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里,沈澜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远处摇曳。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尤其是手指,那种钻心的痛,一阵一阵地往脑子里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手指,指甲全被拔掉了,露出血淋淋的肉。指尖肿得像萝卜,轻轻一动,便是刺骨的疼。
他苦笑了一下。
还好,还活着。
他抬起头,望向那盏油灯的方向。
灯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袭玄色斗篷,面容隐在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在灯火下闪着幽幽的光。
襄王。
沈澜的瞳孔微微一缩。
襄王站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
“沈千户,久仰大名。”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汪直手下最年轻的千户,夜卫里排名前三的高手。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襄王负手而立,打量着他。
“本王很好奇,你跟那丫头是什么关系?她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样拼命?”
沈澜依旧沉默。
襄王也不恼,只是笑了笑。
“不说?没关系。本王有的是耐心。”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对了,忘了告诉你。那丫头托人带话,想见你。本王准了。”
沈澜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襄王将那一丝波动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待会儿让人给她收拾收拾,送她来见你。本王倒是想看看,见了面,你们能说什么。”
他挥了挥手,大步离去。
沈澜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襄王让他们见面,绝不是出于好心。
他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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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地牢的门再次打开。
顾明舒被人推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刑架上的沈澜。
浑身是血,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的心,猛地揪紧。
“阿澜!”
她扑过去,却被两个婆子死死拉住。
“老实点!”
顾明舒拼命挣扎,可挣不开。
沈澜听到她的声音,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她已经快认不出来了。
青紫交加,血迹斑斑,嘴角裂开一道口子,左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可那双眼睛,在看见她的瞬间,亮了一亮。
“夫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您……怎么来了?”
顾明舒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想冲过去,想抱住他,想替他擦去脸上的血。可那两个婆子像铁钳一样架着她,她动弹不得。
“阿澜,你……你怎么样?”
沈澜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看起来格外让人心碎。
“没事……死不了。”
顾明舒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你别说话,别说话……我来救你,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沈澜看着她,目光柔和得像一汪春水。
“夫人,您别管我了……您自己……想办法出去……”
“不行!”顾明舒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不能死!你听到了吗?你不能死!”
沈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过温柔,温柔得让顾明舒心头发颤。
忽然,一阵掌声响起。
襄王从阴影中走出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好,好一出情深义重的好戏。”
他走到顾明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丫头,看见了吗?这个人为了你,受尽了折磨。十手指的指甲,一一拔掉;身上被烙了三十七下;肋骨断了三。可他愣是一声没吭,什么都没说。”
他顿了顿,俯下身,凑近她耳边。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说吗?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说出那腰牌的下落,你立刻就会死。他在用命保你。”
顾明舒浑身颤抖。
三十七下烙铁。
三肋骨。
十手指的指甲。
每一处伤,都是因为她。
“阿澜……”她喃喃地叫着他的名字,泪如雨下。
襄王直起身,看着她。
“丫头,本王再问你最后一次。那腰牌在哪儿?”
顾明舒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的泪水,正在慢慢凝固。
“王爷,”她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清晰无比,“您要腰牌,无非是想毁掉证据。可您想过没有,那腰牌是暗营之物,上面有编号,有制造的时间,有每一任主人的记录。这样的东西,不止一枚。”
襄王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顾明舒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笑。
带着泪的笑。
“我的意思是,就算您了我,毁了这一枚,其他的呢?您能保证,这世上没有第二枚、第三枚?”
襄王的脸色,微微变了。
“沈珩当年,不止拿了那一枚。”顾明舒一字一字道,“他拿了三枚。一枚在我手里,一枚在……另一个人手里。若我死了,另一枚,就会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
襄王盯着她,目光阴晴不定。
“你在诈本王?”
顾明舒摇摇头。
“王爷不信,可以试试。了我,看看三天后,会不会有人拿着另一枚腰牌,敲响大理寺的门。”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襄王看着她,久久不语。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在地牢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好,好一个顾明舒。”他点点头,“本王小瞧你了。”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们俩,好好待着。本王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多久。”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地牢里,重归寂静。
顾明舒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那两个婆子已经放开她,退到一旁守着。
她抬起头,看向沈澜。
沈澜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苍白而虚弱,却带着一丝欣慰。
“夫人……真聪明……”
顾明舒摇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阿澜,你别说话,别说话……”
沈澜没有听她的,仍是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
“夫人……在下……有一句话……一直想跟您说……”
顾明舒拼命摇头:“别说,等出去了再说……”
“等不了了……”沈澜的声音越来越弱,“在下怕……怕来不及……”
顾明舒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沈澜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在下……初见夫人……以为夫人是个聪明人……后来发现……夫人不仅聪明……还有胆识……再后来……在下发现……夫人最难得的……是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耳语。
“在下……这辈子……见过很多人……只有夫人……让在下……想护一辈子……”
顾明舒的眼泪,决堤而下。
“阿澜……”
沈澜的眼睛,缓缓闭上。
“阿澜!”
顾明舒扑过去,却被两个婆子死死拽住。
“阿澜!你睁开眼!你看着我!阿澜!”
沈澜没有回应。
他垂着头,一动不动。
顾明舒拼命挣扎,撕心裂肺地喊着他的名字。
可那个会温柔地叫她“夫人”的人,那个会笑着说“在下不看你”的人,那个为了她连命都不要的人……
再也不会回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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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顾明舒被拖回那间屋子,扔在地上。
门砰地关上,落锁。
她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
手上,还沾着他的血。
那血已经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像永远洗不掉的印记。
她把双手凑到眼前,看着那些血,一遍一遍地看。
忽然,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冷得让人心头发寒。
“襄王……”
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梦呓。
“我顾明舒对天发誓,此生必取你性命。以血还血,以命偿命。”
她抬起头,望着那扇被钉死的窗。
窗外,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也从一个等待救援的人,变成了一个——
复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