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庄子外戛然而止。
顾明舒端坐在正堂,手边是一盏刚沏的热茶,茶香袅袅,氤氲了她半张脸。碧桃站在她身后,紧张得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姑娘,要不……要不咱们还是出去迎一迎?毕竟是侯爷……”
“迎?”顾明舒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他若要人迎,就不会挑这个时候来。”
碧桃还想再劝,院门外已传来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沉滞,缓慢,一下一下,像钝刀割肉。
门被推开。
沈屹坐在轮椅上,身后是推着车的沈一。他穿着一袭玄色氅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眉眼间凝着一层寒霜,目光越过敞开的门,直直落在端坐不动的顾明舒身上。
四目相对。
顾明舒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眸,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侯爷深夜驾临,蓬荜生辉。只是这乡野之地,粗茶淡饭,恐招待不周。”
沈屹眸光微沉。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挥手让沈一退下。
门在身后合拢。
堂中只剩下两人,一坐一立,一静一动。炉火噼啪作响,将暖意局限在一丈之内,再往外,便是透骨的寒。
沈屹自己控轮椅,缓缓靠近。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只蛰伏的兽。
“顾明舒,”他开口,声音低沉,“你胆子不小。”
顾明舒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侯爷这话,妾身听不懂。”
“听不懂?”沈屹冷笑一声,“我派来盯梢的人,一夜之间全没了踪影;我让人去查你的底细,查到的全是空文。你在京中有人,而且来头不小。敢问夫人,是何方神圣在背后撑腰?”
顾明舒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烛光下,她的眼睛幽深如潭,不见底。
“侯爷这是在审问妾身?”
“我在问你。”
“那妾身若是不答呢?”
沈屹眸中寒光一闪,轮椅猛地向前一冲,停在距离她三尺之处。他探身,一只手扣住她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顾明舒,本侯的耐心有限。你最好——”
话未说完,他忽然僵住。
顾明舒没有挣扎,也没有喊疼,只是低头,看着他扣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凉薄而讽刺。
“侯爷,”她轻声说,“您的手在抖。”
沈屹瞳孔微缩。
“是寒毒又犯了吧?”顾明舒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手冰凉,却让他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每逢阴天,双腿如坠冰窟;每逢朔望,心口绞痛难忍。太医说这是幼年留下的旧疾,需以温补之物调养——”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可侯爷当真信吗?”
沈屹的手骤然收紧,几乎要将她手腕折断。可顾明舒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发慌。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沙哑。
“妾身没什么意思。”顾明舒轻轻挣开他的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凛冽的寒意,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侯爷可知,这世上有些病,不是病,是毒。”
沈屹脸色骤变。
顾明舒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飘来:“妾身只是好奇,当年给侯爷诊病的那位太医,如今人在何处?侯爷服了这么多年的药,那药方,又是出自何人之手?”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沈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如何得知——”
“妾身不知。”顾明舒转过身,靠着窗框,月光在她身后铺开一层银白,“妾身只是猜的。不过看侯爷这反应,大抵是猜对了。”
沈屹死死盯着她,膛剧烈起伏。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看懂过这个女人。
新婚之夜,她掀翻合卺酒,说出那些足以诛心的话;如今,她轻描淡写地点出他心中最深的那刺——那他自己都不敢去碰的刺。
太医姓秦,是当年父皇指派的人,在他身边侍奉了十几年。那药方,那药引,那每月朔望的折磨……他从未怀疑过。
可这些年,病没好过。阴雨天,他痛得彻夜难眠;朔望夜,他心口绞痛如万蚁噬心。所有的太医都说是旧疾难愈,只能调养。
只能调养。
他从没想过,这或许不是病。
“你有证据?”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顾明舒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侯爷这是信了妾身?”
“……我问你有没有证据!”
“有。”
一个字,如惊雷炸响。
沈屹呼吸一滞。
顾明舒走到他面前,俯身,与他平视。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也太过危险。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证据我可以给侯爷,”她轻声说,“但侯爷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休了我。”
沈屹瞳孔骤缩。
“你——”
“侯爷别急,”顾明舒直起身,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不是现在,是三个月后。三个月内,我帮侯爷查清此事的来龙去脉,揪出幕后之人;作为交换,三个月后的今天,侯爷写下休书,放我离开。”
“你疯了?”沈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休妻?我沈屹的夫人,岂能说休就休——”
“那侯爷是想继续当别人的药罐子?”顾明舒打断他,语气淡漠,“妾身不妨告诉侯爷,那幕后之人是谁。”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柳、依、依。”
沈屹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胡说!”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依依她自幼与我相识,她对我——”
“她对您如何?”顾明舒冷笑,“守在您身边,端汤送药,嘘寒问暖,比妾身这个正经夫人还尽心尽力。侯爷是不是很感动?是不是觉得,这世上只有她是真心待您的?”
沈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顾明舒走到他身侧,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侯爷可知,柳依依三年前曾在江南逗留半年,结识了一位精于炼丹之术的云游道人。那道人的拿手绝活,是以活人精血入药,炼制所谓‘续命丹’。”
沈屹浑身僵住。
“侯爷喝的药,这么多年,是谁煎的?是谁端到您面前的?太医开的方子,经了谁的手,才变成您喝的那一碗?”
“不……不可能……”
“不可能?”顾明舒直起身,从袖中取出那截烧焦的布料,放在他膝上,“这是三前,庄子后山发现的。有人在这里烧纸人、烧符纸,做的是厌胜之术。这布上的熏香,侯爷闻闻,熟不熟悉?”
沈屹低头,看着膝上那截焦黑的布料,手指颤抖着拈起,凑到鼻端。
熟悉的香气飘入鼻中。
月华清。
柳依依的熏香。
他的手猛地攥紧,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顾明舒不再说话,静静看着他。
炉火噼啪,烛光摇曳,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人遍体生寒。
良久,沈屹抬起头,眼中是一片空洞的漆黑。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明舒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个男人,高高在上,冷漠寡情,前世将她当作药引子,榨了最后一滴血。可此刻,他眼底那抹破碎的光,竟让她心中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
不是同情。她没有那个资格同情任何人。
只是……有些可笑罢了。
“侯爷不妨问问自己,”她说,“您对她,可曾有过承诺?”
沈屹浑身一震。
承诺。
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雨夜,柳依依跪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说此生非他不嫁。他说什么来着?他说——
“待我病愈,便娶你为妻。”
那是他的承诺。
可病始终未愈,她便始终等着。等了三年又三年,等到他奉旨娶了顾家嫡女,等到她从一个少女熬成了二十出头的老姑娘。
她等不下去了。
顾明舒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淡淡道:“侯爷的承诺,就是她的执念。执念太深,便会走火入魔。”
沈屹闭上眼睛,良久不语。
顾明舒也不再开口,静静站在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老梅。
月光如水,梅花如雪。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沈屹睁开眼,眼中的破碎已经敛去,只剩下深沉的晦暗。
“三个月的期限,”他沉声道,“你若能拿出确凿证据,我便……如你所愿。”
顾明舒转过身,微微福身:“侯爷英明。”
沈屹看着她,忽然问:“顾明舒,你恨我?”
顾明舒动作一顿,随即直起身,淡淡一笑:“侯爷说笑了。妾身与侯爷,本就是陌路人。陌路人之间,谈何恨不恨?”
沈屹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可她笑得太淡,太远,像隔着一层雾气,看不真切。
他不再追问,转动轮椅,往门口走去。
“沈一。”
门被推开,沈一快步进来,推着轮椅往外走。
临出门时,沈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三个月后,你若反悔,本侯有的是法子让你留下。”
顾明舒站在堂中,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碧桃从里间探出头,脸色煞白:“姑娘,您……您真要和侯爷做交易?万一……”
“没有万一。”顾明舒转身,走到案前,拿起那枝白折下的梅花,“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各取所需而已。”
“可是姑娘,柳姑娘那边……”
“柳依依?”顾明舒低头,嗅了嗅梅花的冷香,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她不是喜欢烧纸人吗?过些子,我送她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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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后,京城,柳家别院。
柳依依坐在妆台前,对镜理妆。她穿着一袭月白长裙,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兰簪,衬得肌肤如雪,眉眼如画。
丫鬟春杏在一旁禀报:“姑娘,奴婢打听过了,那位顾夫人一直待在庄子上,足不出户,侯爷也只去过那一夜,后来再没去过。”
柳依依手中的玉梳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梳头:“侯爷去庄子做什么,可打听到了?”
“这……没有。侯爷身边的人嘴严得很,什么都问不出来。”
柳依依眸光微沉。
三天了。
自那夜沈屹从庄子回来,便再也没来看过她。以往他每都会让人送些东西来,有时是时新的料子,有时是她爱吃的点心。可这三天,什么都没有。
她隐隐觉得不安。
“姑娘,”春杏压低声音,“要不要奴婢再去打探打探?那位顾夫人……”
“不必。”柳依依放下玉梳,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一个被赶到庄子上的弃妇,翻不出什么浪来。倒是侯爷那边……”
她顿了顿,忽然道:“备车,我要去侯府。”
“现在?”
“现在。”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永安侯府门前停下。
柳依依下了车,正要进门,却被门房拦下。
“柳姑娘,侯爷有令,今不见客。”
柳依依一怔:“你说什么?”
门房低着头,不敢看她:“侯爷吩咐了,这几身子不适,不见任何人。”
柳依依脸色微变。她强自镇定,道:“那你进去通传一声,就说我有急事求见。侯爷他……他不会不见我的。”
门房犹豫片刻,还是进去通传了。
柳依依站在门外,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一阵风吹过,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等了约莫一刻钟,门房出来了。
“柳姑娘,侯爷说……请您先回去。”
柳依依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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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正院。
顾明舒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封信。信是京中送来的,落款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印章,但字迹她认得。
是沈屹的。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柳依依今来府,未允入内。你托人送来的那些东西,我已看过。三月之约,一言为定。”
顾明舒看完,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成灰烬。
碧桃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侯爷那边……成了?”
“还早。”顾明舒拍拍手上的灰,“这才刚开始。”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
老梅开得正好,满树繁花,香气清冽。
她伸手折下一枝,放在鼻端轻嗅。
沈屹,柳依依,咱们的账,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