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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53

马车在夜色中疾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辚辚声。

顾明舒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碧桃坐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小声道:“姑娘……咱们真要去庄子?这大婚之夜……”

“嘘。”顾明舒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往后要记牢。今夜的事,烂在肚子里。”

碧桃心中一凛,忙低头应是。她总觉得姑娘变了,从前在顾家时,姑娘温婉沉默,连庶出的妹妹都能踩到她头上去。可今夜,姑娘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让她心悸的东西——像是死过一回的人,什么都不怕了。

马车颠簸了一下,顾明舒撩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零星有几户人家灯火已熄。京城在她身后渐行渐远,那座永安侯府,那座囚了她三年的牢笼,正在黑暗中缩小成一个模糊的点。

她放下车帘,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沈屹,你以为把我打发到庄子上就万事大吉了?你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任你取血、任柳依依讥讽、任顾家抛弃的顾明舒?

这一世,咱们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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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西庄子离城约莫三十里,依山而建,是永安侯府的产业。庄子不大,前后三进院落,住了十来户佃农,专管着附近百十亩良田。

马车抵达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庄头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头,带着婆娘早早候在门口。见马车停下,忙不迭迎上去,满脸堆笑:“给夫人请安!侯府昨夜来人传话,说夫人要来静养,小的连夜收拾了正院,只是粗鄙简陋,委屈夫人了……”

“无妨。”顾明舒由碧桃扶着下了马车,目光淡淡扫过庄子,“周庄头辛苦。”

周庄头一愣。他原以为侯府来的贵人必是眼高于顶,少不得要挑剔一番,谁知这位夫人竟这般和气。他忙躬身引路:“夫人请,正院在这边。”

正院是庄子上最好的院落,虽比不上侯府的雕梁画栋,却也收拾得齐整净。院中种着一株老梅,正逢花期,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顾明舒在梅树下站了片刻,忽然问:“这庄子,平都有谁来?”

周庄头道:“回夫人,平里就小的夫妇带着几个佃户照看。侯爷偶尔会派人来查看收成,但一年也来不了两三回。”

“那位柳姑娘呢?可曾来过?”

周庄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摇头:“柳姑娘?不曾来过。小的在庄上十几年,从未听说过这位。”

顾明舒点点头,没再多问,进了屋。

碧桃一边收拾箱笼,一边絮叨:“姑娘,您方才怎么问起柳姑娘?奴婢听说,那是侯爷的表妹,自幼父母双亡,养在侯府的,跟侯爷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顾明舒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老梅,语气淡淡,“怕是比青梅竹马还要亲近些。”

碧桃一怔,欲言又止。

顾明舒没再解释。前世她在侯府三年,眼睁睁看着柳依依以“照料侯爷”为名,守在沈屹身边。沈屹看她的眼神,比看任何人都温柔。而她这个正经的侯夫人,不过是个摆设,是个药引子。

连取血的子,柳依依都要亲自端来那碗,用她柔柔的声音说:“妹妹辛苦了,这血熬好了,侯爷喝了就能好受些。”

那时她蠢,竟以为柳依依是真心感激。

如今想来,那碗血,柳依依巴不得多喝几碗。喝死了她这个碍眼的侯夫人,才好腾出位置来。

“姑娘?”碧桃见她发呆,小心唤道。

顾明舒回过神,道:“你去打听打听,这庄子上,可有生面孔的人出没。”

碧桃虽不明白,还是应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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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给初冬的寒意添了几分暖。

顾明舒靠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她脑中反复盘算着前世的种种,哪些人可以利用,哪些事可以提前布局。

沈屹的痼疾,据说是幼年所致,伤了脊柱,寒毒入骨,每逢阴雨天便痛不欲生。太医说需要温补之物为引,于是便有了每月朔望取她鲜血的规矩。

可前世直到她死,沈屹的腿也没见好转。

如今想来,或许本不是血的问题。他那病,需要的是真正的药引——比如,某位“名医”的独门秘方。那位名医是谁来着?前世隐约听柳依依提起过,说是江南来的,姓什么……

“姑娘!”碧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顾明舒抬眼,见碧桃神色慌张地跑进来,压低声音道:“姑娘,奴婢方才去佃户那边打听,听说了一桩怪事。”

“说。”

“昨儿夜里,有人看见庄子后山有火光,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佃户们起先以为是山火,赶去查看,却什么都没找到。今早有人上山砍柴,发现了一堆灰烬,里头还有……”碧桃凑近,声音更低,“还有烧了一半的纸人。”

顾明舒眸光微凝:“纸人?”

“是。那佃户吓得不敢声张,悄悄跟周庄头说了。周庄头让他闭嘴,不许往外传。”碧桃满脸惊惧,“姑娘,这庄子上该不会……有不净的东西吧?”

顾明舒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不净的东西?或许有。但不是鬼,是人。

“带我去看看那堆灰烬。”

碧桃吓了一跳:“姑娘!那多晦气……”

“晦气什么?”顾明舒已经起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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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不高,漫山遍野都是枯草与松柏。碧桃领着顾明舒绕过庄子,沿着一条羊肠小道上山,约莫走了两刻钟,到了一处隐蔽的山坳。

果然有一堆灰烬,黑黢黢地摊在地上,周围有被人踩踏过的痕迹。顾明舒蹲下,用树枝拨开灰烬,隐约能看出烧毁之物不止纸人,还有一些符纸,以及……一小截烧焦的布料。

那布料质地细腻,颜色是极淡的青,像是女子衣衫所用。

顾明舒将布料凑近鼻端,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很熟悉。

是柳依依惯用的熏香,名为“月华清”,是江南香铺的独门秘方,京城买不到。前世她闻了三年,绝不会认错。

“有意思。”顾明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柳依依的手都伸到这儿来了。”

碧桃听得云里雾里:“姑娘,您是说……柳姑娘?她来咱们庄子做什么?”

“不是她亲自来。”顾明舒望着那片灰烬,眸中掠过一丝冷意,“是有人替她来。烧纸人、烧符纸,这是在做什么?”

她脑中飞快闪过前世种种。柳依依信佛,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相国寺上香,说是为侯爷祈福。沈屹对此极为看重,特地拨了银子给相国寺添香油。

祈福?

顾明舒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沈屹的病曾有一段时间莫名好转,太医都说是奇迹。那段时间,正好是柳依依频繁出入相国寺的时候。后来病情反复,柳依依便不再去了。

当时她没多想,如今看来……

“姑娘?”碧桃见她久久不语,忐忑道,“要不要告诉周庄头?”

“不必。”顾明舒将那截布料收入袖中,“就当什么都没发现。”

她转身下山,心中已有计较。

柳依依既然把手伸到她这儿来了,来而不往非礼也。前世那些债,总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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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里的子平静如水,转眼便过了三。

这三里,顾明舒足不出户,每只在院中读书烹茶,偶尔与碧桃说说话。周庄头夫妇见她好伺候,渐渐放下心来,只道是个省事的贵夫人。

可只有碧桃知道,姑娘每晚都要熬到深夜,在灯下写写画画,有时对着纸上的字迹发呆,有时又忽然冷笑出声。

第四夜里,庄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彼时顾明舒正要歇下,听到动静,眉头微微一挑:“来了。”

碧桃一愣:“姑娘,谁来了?”

话音未落,院门外已响起周庄头惊慌的声音:“夫人!侯府来人了!说是……说是侯爷有急事,要见夫人!”

碧桃脸色大变:“这大半夜的,侯爷怎么……”

“慌什么。”顾明舒不紧不慢地披上外衣,对门外道,“请来人稍候,我这就出来。”

她走到妆台前,对镜理了理鬓发。镜中人面色平静,眼神却冷得惊人。

沈屹,你终于坐不住了。

也好,我正愁没机会会会你呢。

她推门而出。

院中,一个身穿玄色劲装的男子单膝跪地,正是沈屹的心腹侍卫,沈一。

“夫人,侯爷有令,请您即刻回府。”

顾明舒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何事?”

沈一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垂眸:“属下不知。侯爷只说,十万火急。”

“十万火急?”顾明舒忽然笑了,“是侯爷的病又犯了吧?还是说,柳姑娘出了什么事,需要我来收拾烂摊子?”

沈一脸色微变,却没否认。

顾明舒看着他,笑意渐深。

“回去告诉侯爷,”她一字一顿,“我在这儿养病养得好好的,哪儿都不去。他若有事,不妨亲自来见我。”

沈一猛地抬头:“夫人!侯爷的吩咐……”

“怎么?”顾明舒眸光一厉,“我说话不管用?”

那目光冷得惊人,沈一竟被得低下头去,不敢直视。

片刻后,他咬牙道:“是。属下……这就去回禀。”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碧桃战战兢兢地扶住顾明舒:“姑娘,您这样驳侯爷的面子,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顾明舒转身回屋,“他若真要治我,早就动手了。既没动手,说明他还有顾忌。”

她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唇边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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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永安侯府。

沈屹坐在轮椅上,听沈一回禀完,脸色铁青。

“她真这么说?”

“是。”沈一低着头,“夫人说……请您亲自去见她。”

“啪!”

一只青瓷茶盏砸在地上,碎成齑粉。

沈屹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怒火与惊疑。三了,他派去暗中盯着庄子的人一个都没回来复命,派去查她底细的人也是一去无回。他原以为不过是个女子,能翻出什么浪来?可如今看来,她背后,分明有人!

“东厂……”他喃喃道,声音沙哑。

沈一不敢抬头。

良久,沈屹忽然笑了,笑声阴冷渗人。

“好,好一个顾明舒。既然她让我亲自去,那我就亲自去。”

他转动轮椅,面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备车。天亮之前,我要到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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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西庄子,正院。

顾明舒还未入睡。她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老梅,月光透过花枝洒落一地斑驳。

碧桃已经撑不住,靠在榻上打盹。

夜风吹过,梅枝轻摇,暗香浮动。

顾明舒忽然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轻声说:“来了就进来吧,外面冷。”

话音落下,院墙阴影中,一道身影悄然落地。

那人一身玄衣,面容隐在兜帽之下,只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他走进屋,单膝跪地,声音低沉:

“属下参见主子。”

顾明舒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院中那株老梅上。

“查到了?”

“是。”那人道,“柳依依三年前曾在江南逗留半年,期间结识了一位自称‘云游道人’的男子。那男子精于炼丹之术,曾为当地富户治病,名声不小。柳依依与他来往甚密,直至离开江南,才断了联系。”

“炼丹之术?”顾明舒眸光微动。

“是。据查,那道人擅长的,是以活人精血入药,炼制所谓‘续命丹’。”

顾明舒手指微微一紧。

活人精血。

原来如此。

她忽然想起前世,柳依依每次端来那碗血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难以言说的……期待。

那不是感激,是贪婪。

她在等着自己这味“药引”发挥作用,等着沈屹喝下那些掺了“续命丹”的血,然后……

然后怎样?

顾明舒闭了闭眼,脑中无数碎片拼凑出一幅骇人的图景。

沈屹的病,或许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什么药引。那所谓的“太医诊断”,背后站着的人,是谁?

“继续查。”她睁开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查那道人的下落,查柳依依与他是否还有联络,还有……”她顿了顿,“查一查,当年给沈屹看诊的太医,如今在何处。”

“是。”

那人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顾明舒站起身,走到院中,伸手折下一枝梅花。

月光下,梅花如雪,冷香袭人。

她将那枝梅轻轻放在鼻端,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沈屹,柳依依,你们一个要我的血,一个要我的命。那我便看看,这场戏,到底谁能唱到最后。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顾明舒抬眸,望向庄子入口的方向。

来得倒快。

她将梅花别在衣襟上,转身回屋。

“碧桃,”她轻声唤道,“起来吧,有客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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