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废弃道具厂像只锈蚀的铁盒子,陷在枯黄的芦苇荡里。铁门早已被野草吞噬,林默拨开半人高的蒿草,指尖被草叶划出道血痕,血珠滴在布满铁锈的门环上,瞬间被吸成道暗红的印记。
“就是这儿?”身旁的技术科小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十年前倒闭的‘光影道具厂’,当年专门做舞台面具,后来厂长烧炭自,厂里的东西被哄抢一空。”他的声音有点发飘,目光扫过厂区时,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着。
林默没应声。厂牌上的“光影”二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轮廓,边缘却异常锋利,像是被人刻意打磨过。他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金属表面,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哒”声——小陈踩碎了块镜片,碎片在他脚下折射出刺眼的光,像只睁开的眼睛。
“小心点。”林默弯腰捡起碎片,边缘沾着层黑灰,擦开后露出银亮的内里,与王敬明案发现场的镜面面具材质如出一辙。碎片背面刻着个模糊的符号,和钟鸣大厦第七层地面的血画纹路重叠时,他的左眼疤痕突然抽痛了下。
厂区里弥漫着股烧焦的塑料味,混合着芦苇腐烂的腥气。车间的玻璃大多碎裂,阳光透过破洞照进来,在积灰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斑,像散落的镜面碎片。墙角堆着些半成品面具,眼眶的位置空荡荡的,黑洞洞地对着来人,让人脊背发凉。
“这边有字。”小陈的声音带着颤音。他站在车间尽头的黑板前,上面用红漆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墨迹早已发黑,却依然能看出书写时的用力——“它们在镜子里呼吸”“别让它们爬出来”“面具是门,也是锁”。
黑板下方的铁柜半开着,里面散落着些泛黄的设计图,画的都是同一款面具:整张脸由无数小镜片拼接而成,右眼位置留着个月牙形的缺口,和监控里闪过的镜面面具分毫不差。图纸角落标着个期:十年前3月16,正是钟鸣大厦设计师周明遇害的前一天。
“厂长叫刘正,”小陈翻着找到的员工手册,纸张脆得一碰就碎,“手册里说他最后半年总念叨‘镜子里有东西’,还把自己锁在车间里,说要‘给它们做笼子’。”他突然“啊”了一声,手册里掉出张照片,是群工人站在厂门口合影,最中间的刘正手里举着个半成品镜面面具,面具的右眼缺口处,反射出个模糊的人影,戴着同样的面具。
林默的视线落在车间中央的熔炉上。炉口积着厚厚的黑灰,里面却异常净,像是不久前还用过。他用铁棍往里捅了捅,碰到个硬物,勾出来一看,是块烧焦的布料,上面沾着几块镜片,和王敬明案发现场遗留的面具碎片完全吻合。
“档案室应该有他的遗书。”小陈的声音有点发紧,他指着墙角的铁架,最上层摆着个落满灰尘的牛皮纸袋,上面贴着张便利贴,字迹潦草:“留给找面具的人。”
纸袋里只有张泛黄的信纸,墨水洇得厉害,有些字已经模糊不清:“它们从镜子里爬出来了,我看见它们附在面具上……每块镜片里都有双眼睛……钟鸣大厦的镜子在流血,第七层的门快关不上了……张警官,对不起,我没能守住秘密……”
信纸末尾画着个简易的地图,标出了厂长家的位置,旁边用红笔圈了个圈,写着“镜子埋在花池下”。
刘正的家在老城区的胡同里,院墙塌了大半,院子里的月季长得疯长,藤蔓缠着块碎裂的穿衣镜,镜面反射着诡异的光。花池里的土明显被动过,林默挖了没几下,就碰到个硬物——是个铁皮盒,打开的瞬间,股铁锈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盒子里只有面巴掌大的铜镜,背面刻着七角星图案,边缘嵌着七块小镜片,其中一块已经脱落,缺口形状和镜面面具的右眼位置完全吻合。铜镜的正面蒙着层灰,擦净后,映出的却不是林默和小陈的脸,而是片猩红的回廊,无数只手从两侧的镜子里伸出来,抓向镜头。
“这镜子……”小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指着铜镜角落,那里有行极小的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3月17,门开了。”
林默把铜镜塞进证物袋,指尖触到镜面的瞬间,疤痕突然像被火烧似的疼。他抬头看向院子里的碎穿衣镜,镜中的自己左眼淌着血,嘴角咧开个诡异的笑容,身后站着个戴镜面面具的人影,正缓缓抬起手,摘下了面具——露出的脸,和林默一模一样。
胡同口突然传来“哐当”一声,是小陈碰倒了院门口的垃圾桶。他脸色惨白地指着胡同深处:“刚才有个人……戴着镜面面具,在那儿看着我们……”
林默追出去时,胡同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落叶滚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墙角的积水里,映出个戴镜面面具的人影,正对着他缓缓鞠躬,随后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回到警局时,技术科传来消息:镜面面具的镜片上,除了受害者的血迹,还检测到另一种血液成分,与十年前钟鸣大厦地基下的骸骨一致。而刘正遗书上的字迹,和钟鸣大厦第七层地面的血画,出自同一人之手。
林默摩挲着证物袋里的铜镜,镜面不知何时蒙上了层雾气,擦开后,里面的猩红回廊里,多了个熟悉的身影——张诚的警号在镜面上一闪而过,随后被无数只手覆盖,再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