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泛着冷光,将赵磊那张布满横肉的脸照得愈发油腻。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缝间还沾着水泥灰——作为钟鸣大厦的包工头,这人身上总带着股工地特有的腥土味,此刻却混着若有似无的汗臭,在密闭空间里发酵成令人窒息的气息。
“再说一遍,案发当晚八点到十点,你在哪?”林默的指尖叩击着桌面,节奏平稳,像在给这场审讯定调。他左眼的疤痕隐隐发烫,视线落在赵磊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上——三天前,这只手在工地被掉落的钢管砸伤,现在成了他最有力的不在场证明。
“在工地值班室啊林队,”赵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抬手想挠痒,又触电似的缩回手,“医生说要静养,我哪敢乱跑?值班室老王、小李都能作证,我们还一起打了牌呢。”
“打牌?”林默翻开笔录本,指腹划过证人签名,“老王说你中途出去过半小时,说是去厕所。”
“那不是厕所,”赵磊的喉结滚了滚,眼神飘向墙角的监控,“是……是胃不舒服,去工地后面吐了会儿。”
“吐了半小时?”林默向前倾身,台灯的光晕恰好落在他左眼的疤痕上,红得像道未愈合的伤口,“钟鸣大厦后面是片荒草地,从值班室走过去要十分钟,来回二十分钟,你吐了十分钟?”
赵磊的额角渗出细汗,他掏出皱巴巴的烟盒,被林默用眼神制止。“是……是有点拉肚子,蹲了会儿……”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被砂纸磨过的铁丝。
这时,小陈推门进来,在林默耳边低语:“监控调出来了,案发当晚八点四十,赵磊确实出了值班室,但是往钟鸣大厦第七层去了,电梯监控拍到他刷卡进去过。”
林默的指尖停在笔录本上,墨水在纸页上洇出个小点儿。他抬眼看向赵磊,对方的肩膀明显垮了下去,像被抽走了骨头。“第七层?”林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你去那嘛?”
赵磊的脸瞬间惨白,他猛地摇头,带倒了桌上的水杯,水顺着桌沿流到他的裤腿上,他却浑然不觉。“没……没有……是监控看错了!我怎么可能去第七层?那破楼层早就封了……”
“封了?”林默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那是技术科恢复的电梯监控截图,赵磊穿着沾满泥浆的工装,正刷卡按亮“7”键,脸上带着股狠劲,“这是谁?”
照片上的赵磊与此刻判若两人,眼神里的急切和凶狠,像头饿极了的狼。赵磊盯着照片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震得桌上的钢笔都在跳。
“是!我去了第七层!那又怎么样?”他猛地拍桌而起,绷带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去找王敬明那个狗东西算账!他欠了我们三个月工程款,还想赖账?我早就说过,他要是敢耍花样,我卸了他的手!”
审讯室的空气骤然凝固。林默示意小陈记录,自己则盯着赵磊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你找到他了?”
“没……”赵磊的气势泄了半截,瘫回椅子上,“我上去的时候,走廊里黑黢黢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我喊了他好几声,没人应,就……就回来了。”
“你在第七层看到了什么?”林默追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疤痕。
赵磊的眼神突然变得惊恐,他哆嗦着抓住林默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有……有个人!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手里举着面镜子!那镜子在黑地里反光,照得人眼睛疼!”
“什么样的人?”
“很高,很瘦,”赵磊的声音发颤,“穿着黑衣服,头发很长……最吓人的是,他转过半张脸来,那半边脸……那半边脸是镜子做的!镜面反射着绿光,本看不清五官!”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镜面面具?这和现场发现的镜屑对上了。“他跟你说话了吗?”
“没有,”赵磊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就那么看着我,镜子里的光晃得我头晕,我就跑了……林队,王敬明不是我的!真不是我!”
“你出去后去哪了?”
“回值班室了……跟老王他们继续打牌……”赵磊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林默让小陈把赵磊带回看守所,自己则留在审讯室,指尖在桌面上画出第七层的轮廓。赵磊的话半真半假,去第七层找王敬明要钱是真,但他肯定还隐瞒了什么——那“半边脸是镜子”的人,到底是谁?
第二天一早,看守所传来消息:赵磊死了。
林默赶到时,法医老周正蹲在墙角吐。看守所的单人牢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赵磊倒在血泊中,右手不翼而飞,伤口处的皮肉外翻,与王敬明的死状如出一辙。墙上用鲜血写着一行字:“说谎者照不出影子”。
“死亡时间大概是凌晨三点,”老周摘下口罩,脸色惨白,“致命伤是断腕失血过多,但奇怪的是,现场没有挣扎痕迹,像是……他自己把右手伸出去的。”
林默的目光扫过牢房的铁窗,窗玻璃上贴着张纸,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天气预报。他走近细看,发现玻璃上有层薄薄的雾气,用手指一划,能看到清晰的指纹——是赵磊的,但指纹的方向很奇怪,像是在玻璃上写过什么。
“把玻璃上的字迹提取出来。”林默对技术科的人说。
处理结果很快出来:玻璃上写的是“镜子在第七层等你”,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恐惧中写的。
“他知道自己会死?”小陈的声音发颤。
林默没说话,他走到牢房门口,看向对面的监控探头。“调取凌晨三点的监控。”
监控画面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闪过的雪花点。技术科的人解释:“凌晨两点五十,监控线路突然被扰,直到四点才恢复。”
“扰源呢?”
“在第七层,”对方调出设备记录,“信号是从钟鸣大厦第七层发出的。”
林默的疤痕又开始发烫,像有火在烧。他转身走向钟鸣大厦,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第七层的电梯依旧是焊死的状态,但安全通道的门虚掩着,像是在邀请他进去。
走楼梯时,林默的手机响了,是精神病院打来的。护士说张雅昨晚突然大喊大叫,说“镜子里的人在啃手”,还把自己的手腕抓得血肉模糊。
“我马上过去。”林默挂了电话,加快脚步。第七层的安全通道门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那东西握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或许就是十年前悬案的真相。
推开第七层的门,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霉味。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泛黄的设计图,图上的钟鸣大厦第七层被画成个巨大的迷宫,每个转角都标着个红色的“7”。
林默沿着走廊往前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像在敲鼓。走到尽头,他看到面巨大的穿衣镜,镜面蒙着灰,却能隐约照出他的影子——只是那影子的左眼,没有疤痕。
他伸手去擦镜面,指尖刚碰到玻璃,镜子突然“咔嚓”一声裂开,裂纹像蛛网般蔓延。从裂纹里,他看到个模糊的人影,半边脸反射着光,手里举着面巴掌大的镜子,镜面正对着他的左眼。
疤痕猛地剧痛,林默后退一步,再看时,镜子完好如初,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呼吸声在回荡。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是小陈发来的消息:“赵磊的通话记录查到了,案发前一天,他和一个号码通话三次,那号码的登记人是……张诚。”
林默盯着手机屏幕,张诚的名字像块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十年前失踪的刑警,王敬明的断手,赵磊口中的镜面人,还有张雅的疯话……所有线索都绕回了这个消失的人身上。
他转身往回走,走廊的设计图在风中簌簌作响,其中一张飘落下来,正好落在他脚边。图上的迷宫中心,用红笔写着三个字:猩红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