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闲那“请尽快支付尾款”的声音,在死寂的战场上回荡,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与下方尸山血海、断壁残垣的悲壮景象,以及天空中那只被缩小成猫咪大小、正抱着一块“赤炎金精”舔得忘乎所以的前·妖王,形成了荒诞绝伦的对比。
七宗的修士们,依旧沉浸在巨大的认知冲击和世界观崩碎后的茫然中,一时间竟无人应答。只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和远处万妖窟洞口残余小妖零星的、不知所措的嘶鸣。
昊天门那位太上长老,道号“玄机子”的老者,最先从石化状态中勉强挣脱出来。他苍老的面皮剧烈地抽搐着,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份“合同”,金色的卷轴此刻仿佛有千钧重,烫得他手心发疼。
他抬头,望向空中那浑身珠光宝气、笑容灿烂得晃眼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旁边抱剑而立、气息清冷如万古寒渊的白衣剑修,再瞥一眼那正小心翼翼从大药囊里往外掏算盘和账本、嘴里还嘀咕着“精神损失费按市价三倍计算不过分吧”的清秀少年,以及那个玩着大喇叭、一脸“我二师兄最厉害”的灵动少女……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手中卷轴上那些条款——兆亿灵晶、藏宝阁任选、五百年独家经营权……还有刚刚追加的什么“紧急风险处置费”、“标的物价值保全费”……
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憋屈!无比的憋屈!
可他能说什么?说对方是骗子?人家随手弹指破了妖王全力一击,一拳轰碎妖王爪子,用古怪阵法和丹药把要自爆的妖王变成舔石头的小猫,然后还签了契约……事实胜于一切雄辩,哪怕这事实荒诞得让他道心都在颤抖。
说对方趁火打劫?合同是他们被到绝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签的,白纸黑字,金篆玉书,蕴含天道见证之力,想赖账?除非昊天门打算自绝于诸天正道,承受天道反噬和……眼前这几个深不可测的怪物的怒火。
玄机子活了上万年,历经无数风浪,从未感觉如此无力、如此荒谬、如此……心累。
他张了张嘴,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林……林小友……”
“哎!玄机子前辈!”林闲瞬间切换成热情晚辈模式,驾驭着那闪瞎眼的“逍遥号”飞梭降下一些高度,但依旧保持在安全距离(主要是怕下面血腥味熏到他新袍子),“前辈有何指教?是现在结算,还是需要一点时间筹措?我们支持多种支付方式,实在不行,以工抵债也可以商量,比如把万妖窟周边那几座富含‘星辰砂’的矿脉先抵押给我们逍遥峰开发……”
“噗——!”玄机子身边,一位伤势不轻的昊天门长老终于忍不住,喷出了一小口淤血,也不知道是伤的还是气的。
“林小友……”玄机子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此次诛灭……不,是收服妖王,化解此界大劫,贵宗功高盖世,我等……铭记于心,感激不尽。” 这句话他说得极为艰难,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只是,”他话锋一转,老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酬劳数额……实在太过巨大。兆亿灵晶,莫说我昊天门,便是七宗倾尽所有库存,一时间也绝难凑齐。藏宝阁任选其三,倒还可商议,只是宗门重地,开启需时,非老朽一人可决。至于那五百年独家开发经营权……”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其他几位脸色同样精彩纷呈的仙宗领袖,硬着头皮道:“万妖窟地处东域,毗邻数个大州,牵扯甚广,非我昊天一宗可定,需与各方势力,乃至此界天道盟细细磋商……”
总结起来就一个字:拖!两个字:没钱!三个字:得商量!
老狐狸!林闲心里明镜似的,脸上笑容却越发灿烂真诚,仿佛完全没听出对方的推诿之意。
“理解!完全理解!”林闲连连点头,一副“我懂你”的表情,“毕竟是兆亿级别的交易,涉及多方利益,谨慎点是应该的。我们逍遥峰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玄机子和其他仙宗大佬闻言,心里刚稍稍一松。
就听林闲继续用那热情洋溢的声音说道:“所以,我们早就为甲方……哦不,是为诸位道友考虑周全,准备了多种灵活的支付方案!”
他不知又从哪摸出一块更大的玉简,凌空一点,一片清晰的光幕浮现,上面罗列着密密麻麻的条款和选项。
“方案A:一次性付清。享受九五折优惠,并附赠‘逍遥速递’本界百年权,以及我宗‘闲云仙宝阁’钻石贵宾卡一张,全场消费九八折!”
“……”仙宗大佬们嘴角抽搐。九五折?兆亿的九五折?那跟没打折有什么区别?还钻石贵宾卡?我们看起来像是会去你那个什么仙宝阁买东西的人吗?!
“方案B:分期付款。首付三成,剩余七成可分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三期偿还,支持等额本息和等额本金两种方式,年化利率据贵方信用评级……嗯,鉴于贵方是首次,又是为了苍生大义,可以给个友情价,就按每年百分之五的单利计算吧!很划算的!”
年化利率百分之五?!还单利?!分期一千年?!那利息加起来怕是比本金还多!你怎么不去抢?!不对,你这比抢还狠!抢还需要动手,你这动动嘴皮子就要刮走我们几千年的积累!
几位仙宗大佬脸都绿了。
“方案C:实物抵押及权益置换。”林闲仿佛没看到他们的脸色,继续热情介绍,“可以用贵宗掌握的部分矿脉、药园、秘境探索权、功法神通拓印权等作价抵押。或者,用未来万妖窟开发区的一部分股权,来抵扣部分费用。我们逍遥峰是专业的开发团队,保证能让那片不毛之地,百年内变成修炼圣地,商业中心!现在,稳赚不赔!”
用我们的地盘开发出来的利润,来抵欠你的债?还得给你股权?你这空手套白狼玩得也太溜了吧!
“方案D:以工抵债。”林闲指了指下方那些虽然疲惫不堪、但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七宗修士,“贵宗可以派遣一定数量的弟子或长老,到我逍遥峰下属产业进行……嗯,勤工俭学,或者劳务派遣。工作内容包罗万象,从采矿种植到炼丹炼器,从维护阵法到开拓市场,我们提供专业培训和合理报酬,报酬直接抵扣债务。既能还债,又能提升弟子综合实践能力,一举两得!我们逍遥峰与下界多个大型商会、跨界集团有,表现优异者,还有外派机会哦!”
让我们的弟子去给你打工还债?!还勤工俭学?劳务派遣?!你这是要挖我们宗门的啊!
玄机子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道心摇摇欲坠。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个笑嘻嘻的二师兄,心思之“缜密”,脸皮之厚,手段之“黑”,远超他见过的任何魔头巨擘!这哪里是什么隐世仙宗的高徒,分明是钻进钱眼里的绝世奸商!不,奸商都没他这么能算计!
“林小友……”玄机子声音发颤,带着最后一丝挣扎,“可否……容我等商议一番?此事实在事关重大……”
“当然可以!”林闲非常好说话,“我们时间很充裕。不过……”他话锋一转,指了指那边已经被莫雨用层层阵法和符篆裹成一颗五彩光球、只露出个脑袋还在舔石头的血狱魔狰,“这位妖王老兄的常维护、妖力禁锢、心理疏导(防止它想不开又自爆)、以及灵物供应,可都是成本。按照契约,在尾款结清前,这部分费用需要由债务方,也就是贵方,按支付。这是价目表,请过目。”
他又弹出一片小光幕,上面写着:
【上古凶兽(已驯化)常维护费:1000上品灵晶/】
【顶级困阵及禁制维持费:500上品灵晶/】
【心理评估与疏导费:300上品灵晶/(首次评估免费)】
【特级灵物供应(基础套餐):2000上品灵晶/(可按需升级)】
【合计:3800上品灵晶/。注:按年支付可享优惠,年付一百三十万灵晶。】
“噗——!”这次,不止一位长老吐血了。按计费?!一天三千八?!还特级灵物供应?就给它吃那些石头?!你抢钱啊!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风无痕,都忍不住嘴角翘了翘,传音给几个徒弟:“得不错,这账单有为师当年纵横诸天赌坊时的风范。”
凌霄面无表情,但握着剑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下,仿佛在强忍笑意。
莫雨则已经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开始核算“精神损失费”、“战场清理费”、“环境检测费”、“影像资料版权费”等一系列附加款项。
苏灵儿眨巴着大眼睛,小声问:“二师兄,我们是不是要价太狠了?他们看起来好可怜……”
“小师妹,这你就不懂了。”林闲语重心长地教育,“我们这是按合同办事,明码标价,公平交易。他们觉得贵,是因为他们还没意识到,一个和平、稳定、没有妖王威胁的乙十三界,价值远远超过这点灵晶。我们这是在帮他们认识到和平的珍贵!是在做功德!”
神特么认识和平的珍贵!玄机子等人听得差点又是一口血喷出来。
就在七宗一众高层被林闲这套组合拳打得头晕眼花、进退维谷、憋屈得想要自爆元婴同归于尽(如果他们能的话)的时候——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却平和的佛号响起。琉璃净土那位一直沉默的老僧,缓缓走出。他面容枯槁,气息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睿智与……一丝无奈的笑意。
“林施主,”老僧双手合十,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贵宗神通广大,解此界倒悬之危,功德无量。所提条件,虽看似……惊人,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哦?这位大师是?”林闲眼睛一亮,来了个看似能讲理的?
“老衲琉璃净土,慧苦。”老僧微微颔首,“施主方才所言,让我等认识和平珍贵,此言……大有禅机。确实,相比界毁人亡,传承断绝,些许外物,又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玄机子和其他人,缓缓道:“玄机道兄,诸位道友。事已至此,纠结无益。贵宗(指逍遥峰)手段通天,却愿依‘契约’行事,已是给了我等莫大颜面。若真撕破脸皮……”他看了一眼凌霄,又看了看那边舔石头舔得正欢的血狱魔狰,意思不言而喻。
玄机子等人身体一震,面露苦涩。慧苦说得对,对方有轻易碾碎他们的实力,却还在这里“按合同办事”,已经算是“讲道理”了。如果他们再不识抬举……
“只是,”慧苦话锋一转,看向林闲,目光平静,“兆亿灵晶,确非小数,倾尽七宗之力,也需时筹措。藏宝阁任选,关乎宗门本,不可轻予。老衲有一折中之法,不知林施主可否一听?”
“大师请讲。”林闲摆出洗耳恭听状,心里却快速盘算着这老和尚能拿出什么筹码。
“灵晶支付,可否以千年为期,分期付清?首付……可否再降低一些?藏宝阁之物,可否改为我等七宗,各出数件镇宗之宝的……拓印玉简或炼制权限?虽不及原物,却也蕴含本宗核心大道真意,价值不菲。至于那万妖窟开发经营权……”慧苦沉吟道,“五百年太久,可否改为百年?且需约定,开发不得损害此界本,不得行那竭泽而渔之事,并需接纳本地宗门适度参与,利益共享。”
老和尚到底是老和尚,一下子抓住了关键,提出了一个看似让步、实则尽可能保全核心利益、并且绑定未来的方案。分期拉长,首付降低,用拓印权限代替实物,缩短经营年限并加入限制条款。
其他几位仙宗领袖闻言,眼睛微微一亮。这似乎……是个能下台阶的办法?虽然依旧是大出血,但总比被到绝路,或者弟子被抓去打工还债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闲身上。
林闲摸着下巴,作沉思状,手指在玉简上快速划动,似乎在计算得失。
气氛有些凝滞。下方无数修士屏息凝神,这场关乎他们宗门未来千年财政状况的“谈判”,比刚才对抗妖王还让他们紧张。
过了十几息,林闲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慧苦大师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提出的方案……很有建设性。”
玄机子等人心里一松。
“但是,”林闲的“但是”让他们心又提了起来,“分期千年可以,但首付不能低于五成。拓印权限可以接受,但需包含贵宗三门核心传承,且必须包含从入门到最高深的全套心得注解。开发权百年太短,至少三百年,本地宗门可以参与,但需经过我方审核,并以技术或人力,占股比例不得超过百分之二十。另外,妖王的常维护费,在尾款结清前,不能免。”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当然,如果贵方同意以上条款,并且承诺在三年内付清首付,我们可以额外赠送一项服务。”
“什么服务?”玄机子下意识问道。
林闲指了指下方满目疮痍的战场,以及万妖窟那依旧在逸散着污秽妖气的巨大洞口。
“免费为贵界,进行一次全面的‘战后创伤修复及环境优化’服务。包括但不限于:净化残留妖气、梳理紊乱地脉、修复受损灵脉、初步重建被摧毁的生态系统。保证百年内,此地方圆百万里,灵气浓度恢复甚至超过灾前水平,适合修炼和居住。”
他目光扫过那些疲惫、伤痛、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修士们,声音清晰而有力:
“死去的同道无法复生,但活下来的人,总要有一个更好的未来,去修炼,去生活,去传承。这,也算我们逍遥峰,对此界众生的一点心意。”
这番话,与之前那锱铢必较的奸商形象截然不同,竟带着一种莫名的、令人心折的气度。
玄机子愣住了。慧苦老僧眼中精光一闪,深深看了林闲一眼。其他仙宗领袖也面露动容。
他们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或许爱财,或许行事荒诞不羁,但其内心深处,并非全然冷漠。或者说,他的“道”,他的“逍遥”,本身就包含着一种对“价值”和“未来”的独特理解与塑造。
用最小的代价(对他们来说是巨大代价),换取最大的、可持续的收益(包括灵石和一方世界的“新生”),这,或许才是他真正的算计。
沉默良久。
玄机子与慧苦,以及其他几位仙宗领袖,用神识快速交流。
最终,玄机子长叹一声,仿佛瞬间又苍老了许多,但眼神却比之前清明了一些。他对着林闲,郑重地拱了拱手。
“就依林小友所言。具体条款,稍后我等便与贵宗详拟契约。首付款项及第一批拓印玉简,三年内,必定奉上。”
“愉快!”林闲笑容灿烂,伸出右手。
玄机子愣了一下,不明其意。
林闲很自然地抓起玄机子的手,上下用力握了握(差点把老道人的手骨捏碎):“这是我们家乡表示达成协议的传统礼仪!好了,现在咱们就是亲密的伙伴了!小雨,把账单收一收,先把今天的‘妖王维护费’和‘战场清洁定金’算一下。灵儿,把咱们‘逍遥峰战后重建事务所’的宣传玉简给各位前辈发一发。大师兄,麻烦您帮忙看看这万妖窟的封印残留,怎么处理最经济环保。师尊——”
他看向不知何时已经躺在云絮上、似乎睡着了的邋遢道人。
“——您老看看,咱们是先回峰,还是在这儿再钓几天鱼,等他们把首付款凑齐?”
风无痕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挥了挥手:“你们小孩子的事情自己处理。这乙十三界的‘云雾茶’好像还有点意思,为师再去寻摸二两。走的时候叫我。”
一场波及一界、伤亡惨重、本该以悲壮或惨烈收场的妖王之乱,就以这样一种充满铜臭、算计、荒诞、却又意外地给未来留下一线生机和无数谈资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很多年后,乙十三界的修士们回忆起这一天,记忆最深的,不是妖王的凶威,不是战斗的惨烈,而是那个浑身发光的飞梭,那个弹指破爪的白衣剑仙,那个一拳碎爪的七彩铠甲包,以及……那个笑容灿烂、拿着大喇叭和账单、把七宗大佬说得哑口无言、最后还握手成交的年轻身影。
史称——“逍遥峰的商业奇迹”,或,“七宗被割韭菜的开端”。
而此刻,林闲已经拉着还没完全回过神的莫雨,开始实地勘察万妖窟,规划他的“万妖窟主题乐园暨综合修行度假区”了。
“这里,弄个‘勇闯魔窟’实景体验,收费!这里,妖气沉淀池,改造一下,弄成‘淬体灵泉’,分VIP区和普通区!那边,那片白骨地,好好设计一下,搞个‘上古战场遗迹感悟区’,卖悟道茶和纪念品!还有这洞口,得修个气派的大门,就叫‘逍遥门’!旁边立个碑,就写‘云游九霄仙宗逍遥峰林闲先生携师兄弟到此一游,并顺手解决妖王一只,收费合理,欢迎各界洽谈’……”
他的声音,充满劲,在渐渐被莫雨洒出的净化粉尘驱散妖气的废墟上回荡。
天空中,夕阳终于挣脱了妖云的束缚,将金色的余晖洒落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大地上。
也洒在凌霄微微扬起的嘴角上,洒在苏灵儿兴奋发红的小脸上,洒在风无痕那看似邋遢、却仿佛蕴藏着无尽深邃的道袍上。
新的传说,以最不正经的方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