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拳的余韵，像是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听竹小院凝滞的空气里漾开几圈微妙的涟漪。
林闲保持着出拳的姿势，脸上的笑容从“乖巧”逐渐过渡到“尴尬”，最后定格在“视死如归”。他小心翼翼地收回拳头，背在身后，仿佛刚才那抹除剑气的一拳是别人的手的。
凌霄静静地看了他两息。
这两息，对林闲来说，漫长得像一个纪元。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里那本《破产预案》哗啦啦翻页的声音。
终于，凌霄手腕一动，“无尘”剑连鞘轻轻点地。
“嗡——”
一声低沉却清越的剑鸣，涤荡而过。院内残留的、凌厉如实质的剑气，瞬间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满地狼藉的竹叶和沟壑，证明着刚才的“切磋”并非幻觉。
“力道控制，尚欠火候。”凌霄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林闲敏锐地捕捉到，那清冷眸子里一闪而过的，似乎是一丝……满意？“但爆发尚可。看来山下那些‘健身’，并非全然无用。”
健身？？？
林闲嘴角抽搐。他那套融合了三百六十种凡间武学、九十九种炼体秘术、外加自己瞎琢磨的“怎么舒服怎么来但就是能爆种”的发力方式，在大师兄眼里就是健身？
好吧，你强你有理。
“嘿嘿，大师兄过奖，瞎练的，瞎练的。”林闲瞬间切换成狗腿模式，搓着手凑上前，“那啥，一炷香时间还没到吧？我这算过关了？下山后的‘商业计划’……”
“计划书，下山前交我审阅。”凌霄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若有危害宗门声誉、或过于……惊世骇俗之处，驳回。”
“没问题！保证合法合规，童叟无欺，互利共赢，为逍遥峰的可持续发展添砖加瓦！”林闲拍着脯，眼睛又开始放光，脑子里已经瞬间罗列出《关于乙十三号中千世界万妖窟战后重建及综合开发可行性报告》的十八个章节大纲。
“二师兄——！大师兄——！三师兄——！看看我的新作品！！”
清脆雀跃的呼喊由远及近，伴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焦香、果香、以及某种刺鼻化学物质气味的怪风，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旋风般冲进了院子。
来人是个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明眸皓齿，梳着可爱的双环髻，发髻上却一边着还在微微冒烟的琉璃管，另一边别着朵蔫了吧唧但顽强闪烁灵光的蘑菇。脸蛋上蹭着几道黑灰，不仅不显邋遢，反而更添灵动。她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玉盘，盘子里躺着五颗龙眼大小、颜色不断在赤橙黄绿青之间疯狂变幻、表面还不时“噼啪”炸出细小电火花的丹丸。
正是逍遥峰团宠，小师妹苏灵儿。
莫雨撤掉防护阵法，瞅了一眼那盘子里的东西，下意识后退半步，笑道：“小师妹……你这‘五彩祥云丹’……看着挺……活泼哈？”
“那当然！”苏灵儿挺起小脯，一脸骄傲，“我改良了古方！加入了雷击木的活性粉末、七彩幻蛾的磷粉、还有一点点我从后山混沌裂缝旁边采到的‘不稳定灵萃’！效果绝对惊喜！我给它取了新名字，叫‘心想事成七彩雷音破障丹’！”
名字更长更不靠谱了啊喂！三位师兄心里同时响起吐槽。
“具体……什么效果？”林闲谨慎地问，作为经常被小师妹“好意”投喂新丹药的小白鼠（之一），他深知这些看起来花里胡哨的东西有多大概率会带来“惊喜”——比如上次让他头发变成彩虹色三天没洗掉，上上次让他对着后山的老松树倾诉了整整一夜的少女心事。
“嗯……”苏灵儿歪着头，努力组织语言，“理论上，它能据服用者内心最强烈的渴望，短暂激发潜能，破除迷障！比如你想要跑得快，吃了它可能就能领悟绝世身法！想要力气大，说不定就能暂时拥有龙象之力！而且伴有七彩祥云和雷音特效，出场效果拉满！”
“那实际上呢？”莫雨弱弱地问。
“实际上……”苏灵儿小脸一红，声音低了下去，“我刚刚自己试了半颗……我当时特别想吃山下王婆婆做的桂花糕……然后……”
“然后？”
“然后我的左手不受控制，自己跑到丹房角落，把我藏在第三个罐子底下、准备当夜宵的最后一盒桂花糕拿出来，一口气全吃完了。”苏灵儿哭丧着脸，“吃完我才恢复控制，而且打了一刻钟的嗝，每个嗝都是七彩泡泡……”
林闲、莫雨：“……”
凌霄面无表情地转过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哪是‘心想事成丹’，这分明是‘身体本能诚实丹’！”林闲扶额，“小师妹，你这丹药……很有想法。下次试药，可以先找后山的灵兽，比如那只总偷灵药的闪电貂。”
“对哦！”苏灵儿眼睛一亮，瞬间把刚才的沮丧抛到脑后，“二师兄你真聪明！”
“好了，闲谈到此为止。”凌霄收回目光，扫过眼前这三个画风迥异的师弟妹，“师尊已在万妖窟附近等候。灵儿，收拾你的……作品。莫雨，检查传送阵盘和常用物资。林闲，”
他看向正准备溜去写计划书的林闲。
“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生财法宝’带上，以备不时之需。一炷香后，峰顶传送阵。”
“得令！”三人异口同声，随即作鸟兽散。
林闲冲回自己那间堆满各种奇巧物件、更像杂货铺兼交易所的洞府，嘴里念念有词：“‘跨界直播’法器得带上，现场镇压妖王的第一手画面，卖给‘仙讯通鉴’能赚不少……留影玉多备点，从各个角度拍，以后做成纪录片《逍遥峰平妖实录》收费点播……便携式烧烤架、顶级灵炭、调味大全……万一要在那边野炊呢？捆仙索升级版、禁灵镣铐豪华款……活捉妖王必备！还有空白契约卷轴，得把战后条款事先拟好……”
他动作飞快，一个个储物戒指、储物手镯、储物腰带往身上戴，很快整个人就珠光宝气，走动间叮当作响，活像个移动的多宝阁。
莫雨则钻进他那间布满了复杂阵纹、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药香、丹火气以及些许古怪焦糊味的洞府。他一边检查着几个刻画好的阵盘，一边往一个特大号药囊里塞东西：“‘画地为牢超级青春版’阵盘，困人好用……‘斗转星移迷路版’，扰乱方向……‘其乐无穷跳舞毯大阵’核心，嘿嘿，说不定用得上……嗯，疗伤解毒的丹药，带上常规的‘生生造化丹’、‘万灵解毒散’……再带点好玩的，‘含笑半步癫改良型’、‘真心话大瀑布符篆体验包’、‘一变丑膏’（解药版本）……”
苏灵儿最脆，把她那个小小的、却塞满了各种危险品和可爱玩意儿的百宝囊系在腰间，想了想，又把那五颗“心想事成七彩雷音破障丹”用一个特制的、带减震和隔离符文的玉盒装好，郑重地放了进去。“说不定关键时刻有用呢！”她对自己说。
一炷香后，逍遥峰顶。
一座以整块“虚空石”为核心雕刻而成的古朴传送阵静静运转，散发出微弱的空间波动。这里通常是宗门紧急情况下才会启用的远距离传送点。
凌霄已然负剑立于阵旁，白衣胜雪，仿佛要乘风归去。
林闲带着一身“叮铃哐啷”的声响和市侩气息到来。莫雨背着个大药囊，手里还拿着个罗盘似的东西调试着。苏灵儿蹦蹦跳跳，好奇地打量着传送阵纹。
“都齐了？”凌霄问。
“齐了齐了，大师兄，咱们走着？赶紧的，去晚了妖王让别人补了刀，赏金打折不说，材料也不新鲜了！”林闲催促。
凌霄不再多言，抬手将几块极品灵石精准投入传送阵几个节点。阵纹骤然亮起璀璨银光，空间波动剧烈起来。
“坐标，乙十三号中千世界，东域，万妖窟外围三万里，清虚山。”凌霄清冷的声音在光芒中响起，“走了。”
银光吞没四人身影。
下一刻，天旋地转的感觉传来。但这种感觉对逍遥峰众人而言，早已习惯。林闲甚至趁机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歪斜的、镶着硕大避尘珠的腰带。
眼前景物从模糊到清晰。
他们出现在一座灵气还算充裕、但此刻弥漫着淡淡焦糊和腥甜气息的山峰之上。脚下是临时清理出的平台，远处天际，隐约可见翻滚的、不祥的暗红色妖云，即便相隔数万里，也能感受到那股暴戾、污浊的气息。
一个邋遢的中年道人，正背对他们，蹲在悬崖边，手里拿着一晶莹剔透、道韵内敛的鱼竿，鱼线垂入下方云海，似乎在……钓鱼？
道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用一树枝随意绾着，脚上的布鞋还破了个洞。但他就那么随意蹲着，却仿佛与周围的山、云、乃至隐隐传来的远方妖氛，都融为一体，和谐自然，又深不可测。
“师尊。”凌霄躬身行礼。
“师尊！”林闲、莫雨、苏灵儿也连忙招呼，只是神态各异。凌霄是恭敬，林闲是眼珠乱转琢磨着怎么开口谈生意，莫雨是好奇地打量四周环境，苏灵儿则是想跑过去看师尊钓什么鱼。
道人——逍遥峰峰主，风无痕，头也没回，懒洋洋地开口：“来了？动静小点，别吓跑我的鱼。这乙十三界的‘云纹龙鲤’，味道可是一绝，灵气还足，钓上来给你们小师妹炖汤，补补脑子，省得老炼些奇怪玩意儿。”
苏灵儿吐了吐舌头。
“师尊，万妖窟情况如何？”凌霄直接问道。
“哦，那边啊。”风无痕打了个哈欠，手腕一抖，鱼线扬起，一条通体银色、布满云状花纹、足有手臂长的肥美龙鲤被甩了上来，在平台上活蹦乱跳。“七宗那帮小家伙，布了个叫什么‘九天伏魔’的阵法，看着挺唬人，实际漏洞比筛子还多。打了三天三夜，死了些人，伤了更多，勉强把那些小妖怪堵在窟口。里头那个大家伙快忍不住了，妖气酝酿得差不多，估计再有一两个时辰，就得出来活动筋骨。”
他随手将龙鲤丢给苏灵儿：“灵儿，拿去，让你三师兄处理一下，找个锅。咱们先吃饭。”
吃饭？！现在？！在距离万妖窟战场几万里、妖气隐隐都能闻到的地方，钓鱼，然后，吃饭？
饶是知道自家师尊向来不靠谱，林闲也忍不住开口：“师尊，那赏金……”
“急什么。”风无痕终于回过头，露出一张看似普通、却总让人记不真切、唯独那双眼睛格外清亮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面容，“皇帝不差饿兵。况且，去早了，怎么显出咱们的厉害？怎么让那帮眼高于顶的仙宗小子们，心甘情愿把赏金，还有战后那些边边角角的开发权，乖乖交出来？”
他冲着林闲眨了眨眼，那眼神里的意味，林闲瞬间就懂了。
坐地起价，待价而沽！等他们撑不住了，咱们再以救世主的姿态登场，这价钱，可不就更好谈了嘛！不愧是师尊！老奸巨猾……啊不，是深谋远虑！
“师尊高见！”林闲立刻竖起大拇指，马屁拍得毫不含糊，“那咱们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三师弟，露一手！”
莫雨哭笑不得，但还是熟练地从储物袋里掏出锅碗瓢盆，一套便携式厨房阵法瞬间展开，引动地火，开始处理那条灵气四溢的云纹龙鲤。苏灵儿在旁边帮忙洗菜（从她自己百宝囊里拿出的奇奇怪怪但灵气充足的“菜”）。
凌霄默默走到一边，抱剑而立，闭目养神，似乎对师门这种大战前野炊的行为早已习以为常，或者说，放弃了思考。
很快，浓郁的香气在这清虚山顶弥漫开来，盖过了远处飘来的淡淡妖气。鲜美的鱼汤翻滚，配上莫雨独家调制的香料，令人食欲大动。
风无痕不知又从哪摸出一壶酒，美滋滋地呷了一口，看着远处天际那越来越浓、隐隐传来轰鸣与喊声的暗红妖云，咂咂嘴。
“打吧，打吧，打得热闹点。等那妖王出来，活动开了，筋骨松快了，身上的材料才够劲道。”
他扭头，对正在盛汤的莫雨嘱咐道：“小雨啊，汤里给我那份，多加辣。这一会儿看戏，得有点滋味。”
“好嘞，师尊！”
林闲已经一边喝汤，一边掏出了玉简，开始飞速撰写他的《乙十三界万妖窟战后综合开发及可持续利用规划（初稿）》，嘴里还嘀咕着：“妖王材料清单……地盘划分……旅游线路设计……特色妖兽周边产品开发……对了，还可以搞个‘勇者斗妖王’沉浸式体验，收费入场……”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万妖窟方向，声震天，妖气冲霄，血光隐隐。
近处，清虚山顶，香气扑鼻，师徒五人，围坐喝汤，讨论着是红烧妖王蹄筋好吃，还是清蒸妖王脑花更补。
画风，就此彻底跑偏，并且一去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