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前半晌还头毒得像泼了火,到了后半晌,西边的云彩就跟被墨染了似的,滚着黑浪往头顶压。李老栓蹲在自家的麦子地里,手里攥着把镰刀,刚割了半垄,就听见西北方向传来“呜呜”的响,像无数头野兽在吼叫。
“爹!快回来!”建国的声音从地头炸开来,带着哭腔。他本来在田埂上捆麦捆,此刻正拎着扁担,慌里慌张地往这边跑,草鞋跑掉了一只,光着的脚底板上沾着泥,还划了道血口子。
李老栓直起身,眯眼往西看——那黑云已经压到了村西头的老槐树上,树叶子被风撕得哗哗响,像在哭。他心里“咯噔”一下,扔下镰刀就往地头冲,粗布褂子被风灌得像面旗子,露出的胳膊上青筋暴起,那是常年握镰刀磨出的硬疙瘩。
“桂芝!盼睇!进窝棚!”他扯着嗓子喊。王桂芝正带着盼睇在窝棚里捡麦穗,听见喊声,手忙脚乱地把簸箕里的麦穗往布袋里倒,盼睇吓得直往她怀里钻,小辫子上的红头绳都散了。
“娘!我怕!”盼睇的哭声细得像线,随着风飘得老远。她死死攥着王桂芝的衣襟,那衣襟上还沾着早上熬粥的米汤印子,此刻被小手揪得变了形。王桂芝把她往怀里一裹,用身子挡住门口,眼睛却盯着天上——黑云中已经蹦出了白点点,越来越密,越来越大,砸在窝棚的茅草顶上,发出“噼啪”的脆响,像有人在上面撒石子。
“是冰雹!”李老栓冲进窝棚时,额角被飞起来的土块砸了下,起了个红包,他却顾不上揉,一把抢过王桂芝手里的布袋,“先别管麦子!把炕桌掀起来顶头上!”
窝棚是用四竹竿搭的,顶上盖着茅草和塑料布,此刻被冰雹砸得“咚咚”响,塑料布已经被砸出了好几个窟窿,冰冷的雨水混着冰雹灌进来,在泥地上积起了小水洼。建国抱着粗木棍,死死顶着摇晃的竹竿,脸憋得通红,嘴唇却发白:“爹!东南角的杆快断了!”那竹竿是去年秋后砍的,本就有点朽,此刻被冰雹砸得直打弯,像条快被压断的蛇。
王桂芝已经把盼睇塞进了炕洞——那是平时储存种子的地方,深半截,铺着麦秸。她刚把炕桌顶在头上,就听见“咔嚓”一声,东南角的竹竿断了!茅草和冰雹“呼”地灌进来,砸在王桂芝背上,她闷哼一声,却死死护着炕桌,生怕压着炕洞里的盼睇。
“桂芝!”李老栓扑过去,用后背顶住塌下来的茅草,粗布褂子瞬间就湿透了,冰雹砸在背上,像被无数小石子抽,疼得他龇牙咧嘴,却愣是没挪半步。“建国!拿绳子!把那断杆捆在旁边的树上!”
建国咬着牙,腾出一只手在墙角摸绳子——那是捆麦捆用的麻绳,沾了点麦糠,湿了水变得滑溜溜的。他手一抖,绳子掉在地上,水洼里的冰碴子溅了他一脸,凉得像针扎。“爹!抓不住!”他带着哭腔喊,另一只手死死撑着竹竿,胳膊抖得像筛糠。
就在这时,窝棚门口冲进两个黑影,是马老五和赵四。马老五光着膀子,脊梁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没少挨砸,他手里拎着卷粗铁丝,一进门就吼:“老栓!搭把手!”赵四则直接扑到东南角,用肩膀顶住摇摇欲坠的茅草顶,春桃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块塑料布,二话不说就往窟窿上盖,冰雹砸在她手背上,立刻红了一片,她却只是咬着嘴唇,把布角死死塞进竹竿缝里。
“快!把铁丝缠在断杆上!”马老五的大嗓门盖过了冰雹声。他常年跟铁器打交道,手上有劲儿,三两下就把断杆和旁边的树缠在了一起,建国赶紧用石头把铁丝头砸进地里,竹竿总算稳住了。李老栓这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麻木,一摸,褂子上全是血点,混着泥水往下淌。
“盼睇呢?”王桂芝突然想起什么,声音发颤。炕洞里没动静!她一把推开李老栓,趴在地上往炕洞里摸,手指触到麦秸,却没摸到人!“盼睇!盼睇你应娘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泥地上,和冰雹融在一起。
“娘!我在这儿!”炕洞深处传来细弱的声音,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盼睇从麦秸堆里钻了出来,小脸抹得像个泥猴,唯独眼睛亮得惊人,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红薯,“我怕它被水泡了,就躲进来了!”
王桂芝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捏着红薯的小手在她背上拍着:“傻闺女!命重要还是红薯重要!”盼睇却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刚换的小门牙,沾着麦糠:“娘你看,没湿!”
冰雹还在砸,窝棚里的人却慢慢稳住了神。马老五蹲在门口,卷了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火光明明灭灭照在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疤显得格外深——那是年轻时跟人抢修水渠,被铁锹划的。“这鬼天气,前儿还热得穿单衣,今儿就下冰雹,诚心跟咱庄稼人过不去!”
赵四蹲在他旁边,春桃正用布条给他缠手腕——刚才顶竹竿时被划破了,血珠混着泥水往外冒。“我家那二亩玉米,刚齐腰高,这下准保全砸平了!”他声音闷得像堵了棉花,指节因为用力攥着拳头而发白,“昨儿我还跟春桃说,等灌浆了,留一穗最大的给盼睇当玩意儿!”
春桃眼圈红了,却没哭,只是把布条系得更紧了些:“别灰心,玉米扎深,说不定能缓过来。倒是老栓叔家的麦子,刚割了半垄,剩下的全在地里……”话说到一半,她就闭了嘴——谁都知道,那些没割的麦子,穗子刚饱满,正是沉甸甸的时候,经这么一砸,准保全落在泥里发了芽。
李老栓没说话,只是蹲在地上,看着从棚顶漏下来的冰雹在脚边积成小堆。他慢慢解开湿透的褂子,露出后背青紫交加的伤痕,王桂芝拿过布巾想给他擦,被他一把按住。“别管我,”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去看看麦子。”
“爹!”建国急了,“外面还下着呢!去啥去!”
“去看看!”李老栓猛地站起来,眼睛红得吓人,“那是咱半年的指望!”他抓起墙角的草帽,往头上一扣,刚要掀门帘,就被王桂芝拉住。
“我去!”王桂芝抢过草帽,把自己的头巾摘下来给他戴上,“你后背有伤,我去看!建国,跟娘走!”她扯过建国的胳膊,娘俩顶着塑料布就冲进了冰雹里,背影很快就被白茫茫的一片吞没。
盼睇趴在炕洞口,看着外面的白点子砸在地上,溅起无数小泥花,忽然说:“爹,麦子会疼吗?”
李老栓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粗粝的手掌蹭掉她脸上的泥:“麦子不疼,麦子知道,咱会等着它们再长出来。”
马老五狠狠吸了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老栓哥,别愁。等天晴了,我把我家的牛牵来,帮你把地里的麦子搂搂,能拾多少是多少。”
赵四也跟着点头:“我家有扇新的筛子,能把泥筛掉!春桃娘家会做麦芽糖,到时候把发芽的麦子送去,能换点糖渣,够盼睇吃半年!”
春桃赶紧接话:“我娘说,冰雹砸过的麦子杆,烧火最旺!咱多拾点,冬天烧炕暖乎乎的!”
窝棚外的冰雹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李老栓看着门口的水洼里,冰雹融化成水,混着泥,像眼泪。可他心里却慢慢踏实了——刚才王桂芝和建国冲进雨里时,建国那只跑掉的草鞋,被赵四悄悄捡起来,正用布擦呢。马老五则把自己带来的粗布衫递了过来:“给老栓你换换,湿衣服穿久了要生病。”
盼睇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红薯,递到李老栓嘴边:“爹,你吃。娘说,甜的东西能让人忘了疼。”
李老栓咬了一口,红薯的甜味在舌尖散开,混着点泥土的腥气,却奇异地让人安心。他看着窝棚里的人——马老五在帮建国捆扎被冰雹砸松的裤脚,赵四和春桃正用石头压住漏雨的塑料布,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泥,带着伤,可眼睛里,都亮着点什么。
“对,”他含着红薯,声音含糊却有力,“等天晴了,咱就去拾麦子。”
雨停的时候,天边裂开道缝,阳光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田野上。王桂芝和建国回来了,娘俩抱着捆被冰雹砸得不成样的麦子,麦穗上的麦粒掉了大半,剩下的也泡得发胀。王桂芝的裤脚全是泥,建国的胳膊上划了道长口子,却咧着嘴笑:“爹!咱捡了两布袋!够磨面做顿糊糊了!”
李老栓看着那两布袋麦子,又看了看窝棚里的人,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家!桂芝烧火,把麦粒搓出来,晚上煮麦仁粥!”
马老五扛起自己的铁丝卷:“我回家牵牛去!明儿一早就去地里!”
赵四拉着春桃的手:“我们去拿筛子!”
盼睇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手里挥舞着那半块红薯,红头绳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束小小的火苗。李老栓走在最后,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脚步却稳得很——他知道,被冰雹砸坏的青苗会重新扎,就像这子,就算被砸得七零八落,只要人在,手还能动,就总能从泥里,捞出点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