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地的热在马家屯持续了三天。到了第四天头上,头刚爬过村东的白杨树梢,王满仓就让会计刘德才把各家各户的户主都叫到大队部。
大队部是三间土坯房,墙皮被烟熏得发黑,门楣上“农业学大寨”的红漆字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茬子。屋里摆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桌腿用铁丝捆了三圈,还是晃悠。靠墙的长凳上,早坐了几个心急的老汉,吧嗒着烟袋锅子,烟丝燃烧的“滋滋”声混着屋外的鸡鸣,把屋里的空气搅得又稠又呛。
李老栓进院时,正撞见马老五往墙上贴的大红纸啐唾沫。那是张油印的土地承包合同,字是刘德才写的,笔锋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郑重——“承包期十五年,亩产定购粮三百斤,按户缴纳,不得拖欠”。马老五的唾沫星子粘在“不得拖欠”四个字上,他用袖子蹭了蹭,又觉得不妥,脆把脸凑上去,用舌头舔了舔。
“你这是啥?”李老栓把肩上扛着的锄头往墙一靠,锄刃上还沾着今早翻地的黑泥。
马老五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直起身,袖口在红纸上蹭出个灰印子。“昨儿夜里没睡好,看字发花。”他眼泡肿着,眼白里布满血丝,想必是为那片碱地熬了半宿。
李老栓没接话,往屋里走。刚迈过门槛,就被一股汗味裹住了。屋里已经挤满了人,男人们蹲在地上,女人们靠着墙,连房梁上都落着两只麻雀,歪着头看底下攒动的人影。王满仓站在八仙桌旁,手里攥着个红泥盒子,盒子盖敞着,里面的印泥红得发亮,像块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朱砂。
“人齐了?”王满仓清了清嗓子,声音比那天在打谷场哑了些。他往门框上靠了靠,露出胳膊上的一道疤——那是年轻时修水渠被石头砸的,肉翻出来时,血把渠水都染红了。
“就差西头的赵老四。”刘德才扒着门框往外瞅,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别着支钢笔,笔帽上的镀镍早就磨没了,露出里面的铜芯。
话音刚落,赵老四就撞开了门。他身后跟着媳妇春桃,春桃怀里抱着个襁褓,里面裹着刚满周岁的小儿子。赵老四的裤脚沾着草籽,显然是刚从地里赶回来,他往屋里扫了一眼,喉结滚了滚:“对不住,给娃喂耽误了。”
春桃往人群后缩了缩,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孩子被屋里的烟味呛得哼唧起来,她赶紧撩起衣襟喂,露出半截胳膊,胳膊上有片青紫色的瘀伤——是前儿赵老四听说分了块沙土地,夜里跟她吵嘴时拧的。
王满仓没看春桃,他把红泥盒子往八仙桌上一墩:“今儿叫大伙来,是签合同,摁手印。”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对着头照了照,“这纸是公社里发的,盖了章的,可不是咱瞎画的。”
人群里起了阵窸窣声。李老栓看见马老五的手在哆嗦,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到裤脚上,烫出个小洞,他也没察觉。
“念一条,大伙听一条。”王满仓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合同。他的声音忽高忽低,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顿一下,刘德才在旁边小声提醒。念到“承包户负责土地养护,不得抛荒”时,赵老四忽然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春桃赶紧拍他的背,孩子被吓得哭出了声。
“有啥疑问,现在提。”王满仓把合同往桌上一放,指关节敲得桌面咚咚响。
没人说话。屋梁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拉了泡屎,正好落在合同旁边的红泥盒子上。刘德才“哎呀”一声,赶紧用袖子去擦,结果把红泥蹭得满桌都是,像溅了一地的血点子。
“我……我有话说。”马老五忽然站起来,膝盖撞在长凳上,发出“咚”的一声。他往前走了两步,影子投在墙上,像个被拉长的惊叹号。“我那地是碱地,亩产三百斤,怕是……怕是打不够。”
王满仓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他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最后一烟,叼在嘴里没点燃。“老五,合同上写得明白,肥瘦搭配。你要是觉得不公,当初抓阄时咋不说?”
“我……”马老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往怀里掏了掏,摸出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层层打开,是半块硬的窝头,“我家锅里,就剩这个了。要是交不够公粮,娃们就得饿肚子。”
人群里有人叹气。李老栓看见春桃把孩子抱得更紧了,孩子的哭声小了些,含着头的嘴一瘪一瘪的。
“这样吧。”王满仓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碱地的定购粮,每亩减五十斤。但有一条,你得把地侍弄好,明年要是还长不出好庄稼,咱再按原数算。”
马老五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啥,最后只化作两声抽噎。他往地上蹲时,后脑勺的头发沾着片草屑,那是今早去碱地翻土时蹭上的。
“还有谁有话说?”王满仓又问了一遍,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李老栓迎上他的视线,看见他眼角的皱纹里积着灰,像两道涸的水沟。
没人再说话。刘德才把合同按户分好,用石头压住边角。王满仓打开红泥盒子,用食指蘸了蘸,红泥在指尖堆成个小疙瘩,他往自己的合同上摁了一下,五个指印清晰得像朵花。
“按顺序来,李老栓家先。”
李老栓往前走时,听见身后有人拽他的衣角。是王桂芝,她不知啥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块蓝布帕子,帕子角都被捏出了褶子。“摁轻点,别把纸戳破了。”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老栓没回头,走到桌前。合同上的字是刘德才抄的,“李老栓”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三个站不稳的醉汉。他把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又在衣角上擦了擦,才伸进红泥盒子。
红泥是温热的,带着股土腥味。他把手指按在“承包人”三个字下面,心里数着数:一,二,三。松开手时,五个指印红得发亮,像从地里刚摘的红辣椒。
“建国也算半个劳力,让他也摁一个。”王满仓忽然说。
李建国正在门口跟盼娣玩弹珠,听见这话,手忙脚乱地跑进来,鞋上的泥蹭在地上,画出道歪歪扭扭的线。他的手指头细,摁在老栓的指印旁边,像朵没长开的小野花。
“行了。”王满仓把合同叠起来,塞进个牛皮纸袋,“下一个,赵老四。”
赵老四走过来时,春桃也跟了进来。她把孩子递给旁边的妇女,凑到赵老四身边,小声说:“摁实诚点。”赵老四没理她,蘸了红泥就往纸上摁,指印重得把纸都摁出了个坑。春桃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啥,转身去接孩子时,袖口蹭到了桌角的红泥,在蓝布褂子上留下道红印,像道没愈合的伤口。
轮到马老五时,他的手抖得厉害。红泥蘸了三次,才敢往纸上摁,指印歪歪扭扭的,像条爬过的蜈蚣。刘德才要把合同收起来,他忽然按住纸角:“我再看看。”他盯着那行“每亩减五十斤”的字,看了又看,直到王满仓催了第三遍,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太阳爬到头顶时,最后一份合同也摁完了。刘德才把牛皮纸袋往铁皮柜里锁,钥匙转了三圈,“咔哒”一声,像是给这桩大事上了道保险。
人群往外走时,李老栓看见马老五蹲在墙,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啥。凑过去一看,是片方方正正的地,地中间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碱”字。
“画这啥?”老栓蹲下来,烟袋锅子往他面前一递。
马老五接过去,叼在嘴里,没点燃。“我在想,哪块地种高粱,哪块种豆子。”他用树枝把“碱”字划掉,重新画了个“粮”字,“你说得对,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老栓没说话,把烟袋锅子给他点上。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把头都挡得模糊了些。远处传来李建国的吆喝声,他正跟盼娣在打谷场里追着跑,盼娣的笑声像串掉在地上的铜铃铛。
王桂芝走过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凉好的绿豆汤。“回家吃饭了。”她把碗递给老栓,又给马老五端了一碗。
马老五接过碗,手还在抖,绿豆汤洒出来些,在地上洇出个小湿圈。“嫂子,谢了。”
“谢啥,都是一个村的。”王桂芝的目光落在他碗里,忽然想起啥,从兜里摸出个纸包,“这是我前儿腌的萝卜条,你拿回去给娃们就饭。”
马老五的喉结滚了滚,接过纸包时,手指触到王桂芝的手,像触到了烙铁,赶紧缩了回去。“我……我明儿给你送把新割的韭菜。”
“不用不用。”王桂芝摆着手,拽了拽老栓的胳膊,“走了,建国跟盼娣该饿了。”
回家的路上,头把土路晒得烫脚。李老栓走得慢,王桂芝跟在旁边,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东洼子该上啥肥,北岗子得先翻一遍,建国说想去镇上买些新种子……”
老栓嗯啊地应着,眼睛却望着远处的田地。那些刚上界桩的土地,在头下泛着光,像铺了层碎金子。他忽然想起爹说过的话,土改那年分了地,爹在地里走了三圈,说这地就像人的骨头,得养着,才能立得住。
“你看啥呢?”王桂芝推了他一把。
“没啥。”老栓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手指上的红泥还没洗净,指甲缝里红得发亮,像渗进了骨头里。
快到村口时,听见大队部的铁皮喇叭又响了,还是王满仓的大嗓门,喊着让各家各户把农具收拾出来,准备春耕。声音被风吹得忽远忽近,像从土地深处钻出来的。
李老栓往家走时,脚步比来时沉了些。他知道,从红手印摁下去的那一刻起,这土地就跟他们家的骨头,连在一块儿了。
院门口,李建国正帮着盼娣用泥巴捏小人人,两个孩子的手上脸上都是泥,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看见老栓,建国举着个捏歪了的泥人喊:“爹,你看我捏的你!”
老栓笑了笑,走过去,在泥人脸上摁了个指印。红泥混着黑泥,在阳光下红得发黑,像颗刚从地里摘的野山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