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农村的变革》 · 霸气涛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47

入伏的头一天,头把地皮烤得滚烫,连风都带着股燎人的热气。李老栓蹲在东洼子的玉米地里薅草,玉米叶割得胳膊生疼,留下一道道红印子,被汗水一浸,刺痒得像有小虫子在爬。他直起身捶腰时,听见村头的广播喇叭突然“滋啦”响了两声,接着传出王满仓带着电流的大嗓门。

“都注意了!都注意了!广播里要念新政策了,各家各户都去个人,到大队部院儿里听!”

老栓心里“咯噔”一下。这阵子村里早有传言,说上面要给种地的发补贴,还有啥“农业税减免”,只是没人说得清到底是啥章程。他把薅草的小铲子往腰里一别,对蹲在旁边的建国喊:“你先在这儿盯着,我去大队部听听。”

建国直起身,额头上的汗珠子滚进眼里,他使劲眨巴着:“爹,我也想去。”

“你留下薅草,草都快把苗吃了。”老栓瞪了他一眼,可眼里没多少火气——他知道这小子是惦记着广播里说的新鲜事,跟年轻时的自己一个样。

往大队部走的路上,碰见不少往那边赶的人。马老五背着个半旧的化肥袋,估计是刚从地里撒完肥,裤脚沾着白花花的化肥颗粒,像落了层霜。“老栓哥,听说有好事?”他的眼睛亮得有点吓人,嘴角咧着,露出两排被化肥烧得发黄的牙。

“谁知道呢,去了就晓得了。”老栓加快脚步,鞋底踏在烫人的土路上,发出“噗噗”的闷响。远处的广播喇叭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的女声,字正腔圆的,听着比王满仓的大嗓门顺耳多了。

大队部院里早就挤满了人,男人们蹲在地上抽着烟,烟袋锅子的火星子在人群里明明灭灭;女人们抱着孩子靠在墙,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针线在布上悬着,忘了往下扎。王满仓站在广播喇叭底下,手里攥着个小本子,时不时往上面记着啥,眉头皱得像团拧在一起的麻线。

“……凡承包耕地的农户,每亩地补贴良种款十五元,秋播前由村集体统一发放……”广播里的女声念得清楚,“……自今年起,逐步减免农业税,预计三年内全部取消……”

人群里“嗡”地炸开了锅。马老五手里的化肥袋“啪嗒”掉在地上,他往前挤了两步,耳朵几乎贴到喇叭上,生怕漏听一个字。“减免农业税?”他的声音发颤,手在大腿上使劲掐了一把,疼得龇牙咧嘴——不是做梦!

二婶抱着刚会走路的小孙子,孩子的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她却浑然不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喇叭,嘴唇哆嗦着:“老天爷,这是真的?”往年交公粮时,她家总要借粮凑数,如今听说要减免,眼圈一下子红了。

赵老四蹲在墙,手里的烟卷烧到了手指头才猛地惊醒,他往春桃怀里的孩子指了指,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股子激动:“听见没?不用交那么多粮了,冬天能给娃买件新棉袄了。”春桃没说话,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了,眼里的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孩子的小脸上,凉丝丝的。

老栓站在人群后面,心里像揣了个暖炉。他算了笔账:家里两亩三分东洼子,一亩七分北岗子,总共四亩地,光良种补贴就能得六十块,这可不是小数目——够买两袋化肥,还能给盼娣扯块花布做件新衣裳。更别说减免农业税,往年四亩地要交近百斤公粮,如今一点点减下去,到时候粮食够吃,还能多卖些换钱。

“都安静点!”王满仓把小本子往墙上一拍,人群立刻静了下来,“广播里说了,这补贴得核实亩数,谁家的地多了少了,都得按实报,敢糊弄的,取消资格!”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在马老五身上停了停——马家那片碱地,当初分的时候少算了半分,马老五一直没吭声。

马老五的脸腾地红了,往人群后面缩了缩,手在化肥袋上蹭来蹭去。老栓看在眼里,往前迈了一步:“书记,我证明,马老五家的地是少算了半分,当时分地的账上写着呢。”

王满仓愣了愣,翻了翻手里的小本子,果然在后面找到了记录,他拍了拍脑门:“你看我这记性!老五,回头到会计那儿登个记,把那半分加上。”

马老五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却悄悄挺了挺,刚才掉在地上的化肥袋被他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像是捡回了啥宝贝。

广播里的政策还在继续念,说要给种粮大户发奖励,还要修水渠、打机井,让地里旱涝保收。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热乎,像刚烧开的水。二柱子媳妇抱着个大南瓜,说要种两亩经济作物,说不定能多赚点;西头的张老汉摸着胡子,说要把在外打工的儿子叫回来,家里的地不能荒了。

老栓没咋说话,心里却盘算得明白:东洼子的麦子快熟了,得提前联系收割机;北岗子的玉米该追肥了,用补贴的钱买袋好化肥;等秋收了,把房子翻新一下,给建国娶媳妇用……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眼角的皱纹里像盛了蜜。

头爬到头顶时,广播终于停了。王满仓把小本子往怀里一揣:“都回去吧,下午会计会挨家挨户核实亩数,都把地契准备好。”他往老栓这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你家东洼子那地,土质好,说不定能评上高产田,还有额外奖励。”

老栓心里一喜,刚要说话,就见马老五跑过来,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纸包:“老栓哥,这是俺家腌的鬼子姜,你拿回去尝尝。”他把纸包往老栓手里塞,手劲大得像怕被拒绝,“刚才……刚才谢了。”

“谢啥,本来就是你的地。”老栓接过纸包,鬼子姜的酸辣味混着太阳的味道,钻进鼻孔里,呛得人心里发暖。

往回走的路上,碰见建国背着薅草的篮子往这边赶,篮子里的草堆得冒了尖。“爹,广播里说啥了?”他跑得满头大汗,草帽歪在一边,露出被晒得黝黑的额头。

“好事,大好事。”老栓把政策跟他一说,建国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蹦起来差点把篮子里的草撒了,“真的?那我不用去镇上打零工了?在家种地就能多赚钱?”

“咋不能?”老栓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啊,这地会越来越金贵,好好侍弄,比啥都强。”

路过西坡地,看见赵老四正给玉米追肥,春桃抱着孩子在旁边帮忙递化肥,孩子的小手抓着个化肥袋的角,笑得咯咯响。赵老四往他们这边看了看,举起手里的化肥瓢挥了挥,脸上带着笑,是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笑,把眼角的皱纹都撑开了。

“你看赵老四。”建国捅了捅老栓的胳膊,“刚才在大队部,他脸都快板成铁块了,这会儿倒笑了。”

老栓没说话,只是往自家的东洼子望了望。玉米长得齐腰高了,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唱歌。他忽然想起爹说过的话,土改那年分了地,爹在地里走了三圈,说“这地啊,是咱庄稼人的,啥时候都不能丢”。如今看来,不光不能丢,还能靠着它过上好子。

回到玉米地,老栓拿起薅草的小铲子,往草底下狠狠一剜。草被连拔起,带着湿漉漉的泥土,扔在田埂上。他薅得比刚才更有劲了,每一下都像是在给未来的子培土。建国在旁边也得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草帽扇得呼呼响。

头往西斜了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玉米地里,像两棵扎得很深的树。远处的广播喇叭又响了,这次是放起了歌曲,“在希望的田野上”,调子欢快得很,顺着风飘过来,钻进耳朵里,让人心里直发痒,想跟着唱两句。

老栓直起身,捶了捶腰,看见王桂芝挎着篮子往这边走,篮子里是凉好的绿豆汤和玉米饼子。盼娣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朵小野花,蹦蹦跳跳的。

“娘,爹,广播里说要发钱呢!”建国老远就喊。

王桂芝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知道了,会计刚去过家里,说咱家四亩地,补贴一分不少。”她把绿豆汤递给老栓,“快喝点水,看你热的。”

老栓接过碗,猛灌了两口,绿豆的清甜味顺着喉咙往下滑,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盼娣扑到他怀里,把小野花往他耳朵上:“爹,发了钱,给我买个花布娃娃好不好?”

“买,不光买娃娃,还给你做新衣裳。”老栓把她往肩上一扛,孩子的脚丫子踢着他的后颈窝,痒丝丝的。他往远处望,夕阳把东洼子、西坡地、北岗子都染成了金红色,连马老五家那片白花花的碱地,似乎也镀上了层暖意。

广播里的歌声还在继续,“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老栓觉得,这歌词说得真对,这土地上的希望,就像刚出土的苗,正借着这股子政策的春风,使劲往上长呢。他扛着盼娣往田埂上走,脚步比来时沉了些,却也稳了些,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实在在的希望上。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