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李老栓家的堂屋就挤满了人。八仙桌上摆着盏马灯,灯芯“噼啪”爆着火星,把墙上的人影照得忽大忽小。李老栓蹲在桌旁,手里捧着个方头方脑的铁盒子,盒子上贴着张红纸,写着“家家乐点播机”,四个歪歪扭扭的字还是村小学的王老师写的。
“这铁疙瘩真能唱出戏来?”马老五凑得最近,烟袋锅子差点戳到盒子上,他刚从河边送完美术课的画具,沾着颜料的手指在盒子边缘碰了碰,又赶紧缩回来,生怕给摸坏了,“别是骗人的吧?前两年镇上卖的‘话匣子’,除了滋啦响啥也听不见。”
李老栓没理他,只是瞪着儿子建国:“你确定按这按钮就行?别瞎捣鼓,这可是托人从县城捎的,花了我两担谷子钱。”
建国正蹲在点播机前,手指悬在按钮上方,鼻尖上渗着汗。他下午去镇上供销社学了半小时,此刻手心又又热,喉结动了动:“爹,王主任说了,按红色按钮开机,再转这转盘选台,想听歌就转到‘戏曲’,想听戏就转到‘歌曲’……”话没说完,手指一哆嗦,按错了键,点播机“嗡”地一声,突然冒出段唢呐声,吓得马老五手里的烟袋锅子都掉了。
“哎哟!”马老五捡烟袋时差点撞翻马灯,“这动静比村头的喇叭还冲!”
王桂芝正往桌上摆花生,闻言拍了他一下:“老五大爷,您坐好喽,这是‘百鸟朝凤’,喜庆!”她穿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是用盼睇穿小的碎花布改的,针脚沿着布纹走,看着倒像新的,“建国,给你爹点段《智取威虎山》,他念叨好些天了。”
建国赶紧转转盘,金属指针划过刻度时“咔哒”作响,他屏住气,直到指针停在“现代京剧”那一格,才松了手。点播机里先是一阵电流声,接着传出“今痛饮庆功酒”的唱腔,字正腔圆,比村里喇叭播放的清楚十倍。
李老栓猛地直起腰,烟杆从嘴角滑下来都没察觉。他年轻时在部队演过杨子荣,此刻跟着哼了两句,声音跑调跑得没边,却越唱越起劲,手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布鞋底把泥地磕得“咚咚”响。
“真中!”他拍了下大腿,震得桌上的花生都跳了起来,“比县剧团唱的还亮堂!”
赵四扛着半袋新收的绿豆走进来,春桃跟在后面,手里端着碗刚晾好的绿豆汤。“听说老栓哥家买了点播机?”赵四把绿豆往墙角一放,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铁盒子,“春桃非让我来听听,说比收音机清楚。”
春桃把绿豆汤往桌上一搁,推到李老栓面前:“叔,您先润润嗓子。这机器能唱《朝阳沟》不?我娘最爱听银环她娘那段。”
建国刚要转转盘,盼睇从里屋跑出来,小辫上的红头绳晃得像火苗:“哥!我要听《让我们荡起双桨》!王老师教我们唱这个了!”她人还没到桌边,小手已经伸过来,想转转盘,却被建国按住。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啥,”建国故意逗她,“这是大人用的,小孩听了长不高。”
“才不会!”盼睇噘着嘴,从兜里掏出块水果糖,往建国手里一塞,“我给你糖,你给我放嘛。”那糖纸皱巴巴的,是前天马老五给的,她一直揣在兜里舍不得吃。
建国被糖纸硌得手心痒,刚要松劲,王桂芝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块粗布擦手:“建国,给放!她在学校得的小红花,还没给你看呢。”盼睇立刻从书包里掏出小红花,纸做的花瓣被她摸得卷了边,却举得高高的,像举着块金牌。
点播机里响起童声合唱,盼睇立刻跟着唱,跑调跑到天边,却摇着小辫跳个不停,蓝布褂子的衣角扫过点播机,带起阵风,把马灯的火苗吹得歪了歪。
“这铁疙瘩真神了!”赵四听得眼睛发直,“能唱能说,比说书先生还周全。”他摸出两毛钱,往桌上一拍,“老栓哥,给我点段《包青天》,我最爱听‘陈世美不认妻’那段!”
马老五也凑趣,掏出烟荷包里裹着的硬币:“我点段《天仙配》,让春桃学学七仙女,织布可比纳鞋底好看。”春桃脸一红,往赵四身后躲,却被赵四推到前面,两人撞在一起,绿豆汤洒了点在地上,映着灯光像摊碎银子。
李老栓看着满屋子的人,听着点播机里换了段评剧,又换了段山歌,忽然觉得两担谷子花得值。他摸出旱烟,却没点燃,只是夹在指间转着玩。建国正教盼睇按暂停键,盼睇的小手总按不准,急得鼻尖冒汗;王桂芝和春桃在灶房忙活,锅碗瓢盆的响声混着点播机里的唱腔,像揉在一起的面团,热乎又筋道。
“等过了年,”李老栓忽然开口,声音盖过了点播机,“咱给大队部也置一台,让全村人都听个新鲜。”
马老五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老栓哥真舍得?”
“有啥舍不得的,”李老栓指了指窗外,田里的玉米缨子在风中摇,“子好过了,就得听点好的。你看这点播机,想唱啥唱啥,就像咱庄稼人,想种啥种啥,这才叫舒坦。”
点播机里刚好唱到“今痛饮庆功酒”,李老栓跟着哼,这次没跑调,声音里裹着笑,像刚喝了蜜。建国终于教会盼睇按暂停,盼睇举着小红花,跑到李老栓跟前,非要他看花瓣上的金边——那是她用蜡笔涂的,涂得歪歪扭扭,却亮得晃眼。
夜渐渐深了,马灯的光柔和下来,点播机里的戏还在唱,偶尔被盼睇按暂停,冒出阵电流声,又被建国笑着打开。屋外的虫鸣越来越响,屋里的笑声却盖过了虫鸣,像把子泡在蜜里,甜得能拉出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