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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的变革》 · 霸气涛

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47

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挂在场院边的狗尾草上,像撒了把碎玻璃珠子。李老栓推着独轮车往场院走,车轱辘碾过带霜的土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惊飞了草垛上栖息的麻雀,一群黑影“扑棱”散开,在灰白的天上划了个乱弧。

场院中央的石碾子还浸在晨雾里,像头蹲伏的老兽。这碾子是前清传下来的,青灰色的石盘边缘被磨得溜光,中间的碾轴着枣木杠,木头被几代人的手摸得发黑,凑近了闻,能嗅到混合着汗味和木头本身的沉香气。老栓放下独轮车,从车斗里摸出块粗布,蹲下来擦碾盘上的露水。布是王桂芝用旧衣服改的,边缘打着整齐的补丁,擦在石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露水被吸得净净,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纹,像幅模糊的地图。

“爹,你咋又来这么早?”身后传来脚步声,李建国扛着把大扫帚,头发上还沾着草屑,显然是刚从草棚里钻出来。他把扫帚往墙一靠,蹲到老栓身边,“昨儿不是说好了,我来收拾碾子吗?”

老栓没抬头,继续擦着碾轴:“你年轻,觉多,多睡会儿是正经。我这老骨头,躺炕上也烙饼,不如起来活动活动。”他直起身,捶了捶后腰,“你看这碾子,跟了咱家四代人了,比你爷岁数都大。你爷当年用它碾小米,到我这儿,不光碾粮食,还得碾草药、压豆子。它通人性,你对它上心,它就给你出力气。”

建国笑了,露出两排白牙:“爹,你这话跟我小时候说的一样。我还记得我偷着推碾子,被碾杆撞了腿,疼得直哭,你就说‘碾子是老祖宗,得顺着它的性子来’。”他伸手握住枣木杠,使劲推了推,石碾子“咕咚”一声转了半圈,碾盘上的石纹随着转动,像活了过来。

“可不是嘛。”老栓也握住碾杆,两人一老一少,推着碾子慢慢转起来。石碾子转动时,碾盘和碾轮之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老物件在哼小曲。“当年你爷推碾子,总爱在碾盘边放个小酒坛,碾累了就抿一口。有次他喝醉了,趴在碾盘上睡着了,醒来发现碾子自己转了半圈,他就说‘这碾子成精了,心疼我呢’。”

建国听得直乐:“爹,你又编故事哄我。”

“谁编了?”老栓瞪他一眼,手上却松了劲,碾子慢慢停下,“你爷的事,都是他亲口跟我说的。他说那回之后,推碾子就更上心了,说这碾子认主,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他蹲下来,指着碾盘边缘一道浅浅的凹槽,“看见没?这是当年你爷碾豆子时,不小心把镰刀掉进去磕的。他心疼了好几天,用砂纸磨了又磨,生怕碾子‘疼’。”

建国凑过去看,那凹槽果然整齐,像有人特意凿过似的。他摸了摸凹槽边缘,磨得光滑,显然是被无数次的碾磨蹭平了。“还真有。”他咋舌,“爹,那咱今儿碾啥?”

“碾点玉米碴子。”老栓从独轮车里搬下一个布口袋,倒出金灿灿的玉米粒,颗粒饱满,在晨光里闪着光,“你娘说想喝玉米碴子粥,用这新下来的玉米碾,香。”他抓起一把玉米粒,往碾盘上撒了半圈,“匀着撒,别堆太厚,不然碾不碎。”

玉米粒落在石碾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像下了场小金雨。老栓握住碾杆,建国也搭上手,两人推着碾子又转起来。石碾子慢悠悠地滚过玉米粒,“咔嚓咔嚓”,金黄的玉米粒被压碎,变成带着胚芽的碴子,混着点玉米皮,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慢点推,”老栓叮嘱,“这新玉米嫩,得慢慢碾,不然碴子粗细不匀,熬粥就不绵了。”他看着碾过的地方,碎碴子像铺了层金粉,眼睛眯成了条缝,“你小时候不爱喝稀粥,就爱啃这刚碾的玉米碴子饼,噎得直翻白眼,还抢着要。”

建国挠了挠头,耳有点红:“那时候不懂事,就觉得饼子嚼着香。”他忽然想起啥,“对了爹,昨儿二婶来说,她家的碾子坏了,想借咱这碾子用用,碾点高粱面。”

“借呗。”老栓毫不犹豫,“都是一个村的,啥借不借的。让她尽管来,要是她一个人推不动,你搭把手。”他顿了顿,往场院门口看了看,“二婶男人老实,俩人拉扯娃不容易,能帮就帮点。这碾子啊,用得越勤越精神,放着才容易坏。”

正说着,场院门口探进来个脑袋,是二婶家的丫蛋,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手里挎着个竹篮。“老栓叔,俺娘让俺来问问,碾子闲着不?”丫蛋的声音细溜溜的,像刚抽条的麦苗。

“闲着呢,进来吧。”老栓招呼她,“你娘咋没来?”

“俺娘在磨豆腐,让俺先来看一眼,她说要是老栓叔在用,就等会儿再来。”丫蛋把竹篮放在地上,里面装着半篮红高粱,颗粒红得发紫,“俺娘说,这是新收的高粱,让俺给老栓叔留一把。”

“你这丫头,还带啥东西。”老栓笑着从篮里抓了一把高粱,籽粒饱满,“你娘的手艺,磨的豆腐嫩得能掐出水,回头让你娘给俺送块,就当换你的高粱了。”

丫蛋咧开嘴笑了,露出颗缺了的门牙:“俺娘说了,等会儿就给您送豆腐来!”她蹲在碾盘边,看着转动的碾子把玉米粒碾成碴子,眼睛瞪得溜圆,“老栓叔,这碾子转得真匀,比俺家那破碾子强多了。俺家的碾子总卡壳,俺娘推得满头汗。”

“那是你娘没摸透它的性子。”老栓放慢了脚步,“推碾子得顺着它的劲,它往哪边偏,你就往哪边带,别跟它较劲。就像待人,你敬着它,它就给你方便。”他把碾好的玉米碴子扫到一边,用布口袋装起来,“来,把你的高粱倒上,叔教你推碾子。”

丫蛋高兴地应着,小心翼翼地把高粱倒在碾盘上,红紫色的颗粒摊开,像铺了层晚霞。老栓让建国扶着碾杆,自己站在丫蛋身后,握着她的小手放在杆上:“推的时候身子往前倾,别用死劲,跟着碾子的节奏走……对,就这样,慢点,哎,好。”

石碾子又转了起来,这次碾的是红高粱,“咔嚓”声里混着丫蛋的笑声,像串银铃。建国看着父子俩的背影,老栓的脊梁有点驼,却挺稳当,丫蛋的小胳膊小腿跟着碾杆的节奏晃,辫子甩来甩去,像两只快乐的小尾巴。阳光渐渐爬上场院的土墙,把碾子的影子拉得老长,和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幅暖融融的画。

王桂芝挎着个竹篮来送早饭时,看见的就是这景象。她站在门口没出声,篮子里的玉米饼还冒着热气,混着碾盘上飘来的高粱香,心里熨帖得很。老栓总说,这碾子是家里的功臣,她以前还不信,如今看着它把新粮碾成粉,把邻里的情分碾得越来越稠,忽然就懂了——这老物件哪是在碾粮食,分明是在碾子,把苦的、涩的,都碾成甜的、香的,让子像这玉米碴子粥一样,稠稠的,暖暖的,熬得越久越有滋味。

“他爹,建国,吃饭了。”王桂芝扬声喊了一句,把篮子往石碾边的石桌上放,“丫蛋也在啊,快来吃块饼,刚出锅的。”

丫蛋停下手,脸上沾了点高粱粉,像只花脸猫,她咧着嘴跑过去,拿起一块玉米饼就咬,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松口。老栓和建国也停了碾子,坐在石凳上,接过王桂芝递来的粥碗,白瓷碗里的玉米碴子粥冒着热气,上面漂着层亮晶晶的米油。

“真香。”老栓喝了口粥,咂咂嘴,“这新玉米碾的碴子,就是不一样。”他看了眼还在转的石碾子,阳光照在上面,青灰色的石头泛着温润的光,像在笑。

建国咬着饼,看着碾盘上的红高粱渐渐变成粉末,忽然觉得,这石碾子就像爹说的那样,是通人性的。它见过爷爷的酒坛,听过爹的咳嗽,也感受过自己小时候的哭闹,如今又陪着丫蛋笑。它不声不响,却把一家几代人的子,都碾进了这粮食的香气里,碾成了抹不去的念想。

场院外的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草垛上,歪着头看这热闹的场面。石碾子“吱呀吱呀”地转着,像在说:子嘛,就该这么碾着过,一分一秒,一碾一磨,才能出味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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