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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的变革》 · 霸气涛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47

秋分刚过,马家屯的头就变得金贵起来,斜斜地照在村西头的粮仓上,把那扇斑驳的木门晒得发烫。李老栓扛着半袋新麦往粮仓走,麻袋勒得肩膀发红,每走一步,麦粒就在袋里“哗啦”响,像串流动的碎金子。

粮仓是土坯砌的,墙皮剥了不少,露出里面的黄土,像位满脸皱纹的老人。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轴早就松了,推开时发出“吱呀——”的长响,惊得梁上的老鼠“噌”地窜进了粮囤缝里。老栓放下麻袋,从门后摸出把扫帚,把地上的浮灰扫到一边,灰尘在阳光里打着旋,呛得他直咳嗽。

“爹,我来吧。”李建国扛着另一袋麦子跟进来,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麻袋上,洇出个深色的圆点。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麦粒从袋口的缝隙里漏出来,滚了一地,像撒了把珍珠。

“轻点放,别把麦粒硌破了。”老栓瞪了他一眼,手里的扫帚却没停,“这新麦金贵着呢,一颗麦粒就是一颗苗,明年的收成全在这儿了。”他蹲下来,用手指把滚到墙角的麦粒一颗颗捏起来,指甲缝里沾了层灰,混着麦粒的黄,像镶了道边。

建国也赶紧蹲下来捡,两人的影子在地上凑成一团,像块补丁。粮仓里堆着三个粮囤,两个是去年的陈麦,囤顶用苇席盖着,席子上落了层灰;另一个是空的,囤壁上还沾着点去年的麦壳,像褪下的皮。老栓掀开空粮囤的席子,一股陈粮的霉味混着土腥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先把这囤子打扫净,晾两天,再装新麦。”

“嗯。”建国应着,拿起扫帚往囤子里扫,扫帚毛扫过囤壁的泥土,扬起一阵灰,呛得他直打喷嚏。老栓在旁边往囤子里撒了把石灰,白色的粉末落在土黄色的囤壁上,像落了层雪。“这石灰能防,别撒多了,沾在麦粒上就不好了。”

两人忙活到头过了晌午,空粮囤终于收拾净了。老栓用手摸了摸囤底,爽爽的,才满意地点点头:“开袋,装粮。”

建国解开麻袋口的绳子,麦粒“哗啦”一声涌出来,像条金色的河,在阳光下闪着光。老栓用木锨把麦粒往囤里赶,木锨头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麦粒在囤里堆成个小山,麦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在粮仓里漫开来,是那种清清爽爽的甜,让人心里直发痒。

“今年的麦子成色真不赖。”建国直起身,擦了把汗,“东洼子的麦子,一亩打了九百斤,比去年多了一百斤。”他的声音里透着股得意,眼睛望着囤里的新麦,像看着堆起来的金子。

“那是托了老天爷的福,还有那新政策的补贴。”老栓手里的木锨没停,“要是没那良种补贴,没减免的农业税,咱哪有闲钱买化肥?”他往囤里的麦子上撒了把防虫的药粉,白色的粉末落在金黄的麦粒上,像撒了把盐,“这政策就是及时雨,浇得地里的麦子疯长。”

正说着,粮仓门被轻轻推开了,王桂芝挎着个竹篮走进来,篮子里是两个玉米饼和一壶凉白开。“歇会儿吧,吃点东西。”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刚化的春水,“盼娣在外面玩,我让她看着门,别让鸡进来啄麦子。”

老栓直起身,捶了捶腰,腰眼处酸得像撒了把辣椒面。他接过玉米饼,咬了一大口,粗粝的饼子在嘴里磨出沙沙的响,混着新麦的香气,格外香甜。“你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王桂芝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往粮囤里看了看:“这新麦真饱满,比去年的强多了。”她伸手抓了把麦粒,摊在手心,麦粒在她手心里滚来滚去,像群调皮的孩子,“留够明年的种子,剩下的卖了,给建国扯块布做件新衣裳,再给盼娣买个花布书包。”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老栓往嘴里塞了口饼,“种子得选最饱满的,单独装在瓦罐里,放在炕头上捂着,明年开春准能出全苗。”他忽然想起啥,“对了,让你给马老五留的那袋麦子,装了没?”

“装了,在厨房门口放着呢。”王桂芝说,“他媳妇身子刚好,得吃点新麦补补。”

老栓点点头,没说话。去年马老五家的碱地减产,冬天差点断了粮,还是老栓匀了他半袋陈麦,才熬到开春。如今自家有了余粮,帮衬一把是应该的——庄稼人过子,谁还没个难处?

吃了饼,歇了会儿,两人接着装粮。太阳透过粮仓顶上的小窗照进来,在麦粒上投下个亮晃晃的圆斑,像块落在粮堆上的铜镜。老栓站在粮囤边,看着麦粒一点点把空囤填满,心里踏实得像揣了块石头。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的粮囤总是半空的,娘总说“省着点吃,别不到开春就断了粮”,如今囤子满了,腰杆也能挺直了。

“爹,你看这麦粒,多匀实。”建国抓了把麦子,往空中一扬,麦粒像雨点儿似的落下来,“比镇上粮站收的还好。”

“那是,咱侍弄地上心。”老栓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你看这麦芒,短而粗,是好品种。王铁匠说,他打农具的铁,都没这麦粒结实。”

建国听得直乐,刚要说话,就听见粮仓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两人回头一看,只见马老五蹲在门口,手里攥着个布口袋,脸涨得通红,像刚喝过酒。看见他们,他赶紧站起来,手在布口袋上蹭来蹭去,像犯了错的孩子。

“老五?有事?”老栓放下木锨。

马老五的喉结滚了滚,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来……来还粮。”他把布口袋往地上一放,“去年借你的半袋陈麦,我……我多还了十斤,用新麦还。”

布口袋敞开着,里面的麦粒金灿灿的,比老栓家的麦粒略小些,却是碱地里能长出的最好成色。老栓心里暖了暖,往他手里塞了袋刚装好的新麦:“还啥?这袋你拿着,给你媳妇熬粥喝。”

“不不不,我不能再要了。”马老五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手往身后藏,“去年你帮我,我就记着了,再要你的,我还是人吗?”他捡起地上的布口袋,往老栓怀里一塞,“这粮你必须收下,不然我……我就放这儿了。”说完,转身就往外跑,脚步踉跄着,却跑得飞快,像身后有啥追着似的。

老栓拿着布口袋,站在原地,心里像被啥东西堵着,暖暖的。他往马老五跑的方向喊:“老五,晚上来喝酒,我让你嫂子炒两个菜!”

远处传来马老五含混的应声,不知道听没听清。建国在旁边笑:“爹,马五爷这人,还挺较真。”

“较真才好。”老栓把布口袋里的麦子倒进粮囤,“借东西要还,欠人情要记,这才是庄稼人的本分。”他看着囤里的麦子,忽然觉得,这粮仓里装的不光是粮食,还有人心——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子才能像这粮囤一样,慢慢填满,越来越实在。

头往西斜了斜,粮仓里的三个粮囤都装满了,新麦的甜香混着陈麦的醇厚,在空气里酿出股醉人的味。老栓把苇席盖在囤顶上,用绳子捆结实,又在门后放了把锁,铜锁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只警惕的眼睛。

“走吧,回家。”老栓扛起空麻袋,建国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在粮仓里踩出“咚咚”的响,惊得梁上的灰尘又落了一层。

走到门口,看见盼娣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把滚出来的麦粒一颗颗扒到一起,小手沾满了土,像只小泥猴。“爹,娘说,掉在地上的麦子不能浪费,是老天爷给的口粮。”她仰着小脸,眼睛亮闪闪的,手里还攥着颗最大的麦粒。

老栓心里一软,走过去把她往肩上一扛:“咱盼娣说得对,一粒麦子都不能浪费。”他往家走,盼娣的小脚丫踢着他的后背,痒丝丝的,手里的麦粒蹭在他的脖子上,带着股新麦的清香。

夕阳把粮仓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守护着粮食的巨蟒。老栓回头望了一眼,看见赵老四正扛着麦子往粮仓走,春桃抱着孩子跟在后面,孩子的小手抓着袋口的绳子,笑得咯咯响。赵老四看见老栓,举了举手里的麻袋,脸上带着笑,是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笑,把眼角的皱纹都撑开了。

“今年的收成,错不了。”老栓心里想,脚下的步子更快了。晚饭得让王桂芝多蒸点新麦馒头,再炒个鸡蛋,给盼娣和建国好好补补。这新麦的香味,就是子的香味,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觉得往后的子,准能像这粮仓一样,满满当当,甜甜蜜蜜。

远处的田埂上,二柱子正赶着牛车往粮仓运麦,车斗里的麦子堆得像座小山,在夕阳下闪着金红色的光。麻雀一群群地跟在车后,捡着掉下来的麦粒,叽叽喳喳的,像在唱着丰收的歌。老栓扛着盼娣,走在回家的路上,听着这歌声,闻着风中的麦香,忽然觉得,这农村的变革,不就是让这粮仓越来越满,让这麦香越来越浓吗?子就像这新麦,只要肯下力气,肯用心,就一定能长出沉甸甸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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