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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的变革》 · 霸气涛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47

处暑的夜风带着股凉意,刮得院墙外的杨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暗处说话。李老栓蹲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把刚割的马兰草,草叶上还挂着傍晚的露水,冰凉地沾在指缝里。他把草捋顺了,用牙齿咬着绳头,双手往两边一拽,草茎“咯吱”作响,抽出细细的纤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

“爹,还编呢?”李建国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盏煤油灯,灯芯“噼啪”爆着火星,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像两个晃动的树墩。“明儿再编不行吗?都快半夜了。”

老栓没抬头,手指飞快地在草间穿梭,草绳在他膝间慢慢变长,粗得像小胳膊。“明儿一早要给玉米打捆,没草绳咋行?”他往嘴里啐了口唾沫,润了润得发疼的嘴唇,“你以为那收割机是吃素的?割下来的玉米秆堆在地里,不赶紧捆起来,明儿一早就被露水打湿了,咋晒得?”

建国把煤油灯往墙的石头上一放,蹲下来帮忙捋草。马兰草的叶子边缘带着小锯齿,划得他手背上一道道红痕,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只顾着把草理得整整齐齐。“要不我去二婶家借点?她家前儿编了不少。”

“借啥?”老栓瞪了他一眼,手里的草绳却没停,“自家有草,编出来的绳才结实。借人家的,还得惦记着还,欠人情比欠粮还难受。”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些,“你娘攒的那点鸡蛋,留着给盼娣补营养,别总想着换这换那。”

建国没再说话,只是把捋好的草往老栓跟前递。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草堆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撒了把碎银子。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接着又静了,只有两人编绳的“簌簌”声,和偶尔风吹过树叶的响动,把夜衬得格外深。

屋里的油灯还亮着,窗纸上印着王桂芝纳鞋底的影子,针脚在纸上移动,像条慢慢爬的虫子。盼娣估计早就睡熟了,刚才还听见她在梦里嘟囔着要吃煮玉米,现在却没了声息,只有偶尔的翻身,把炕席压得“吱呀”响。

“爹,你说今年的玉米能打多少?”建国忽然问,眼睛望着院墙外黑沉沉的玉米地。那片地在月光下像道黑黢黢的墙,风一吹,叶子互相摩擦,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像是在回答他的话。

老栓掐断手里的草绳,用牙咬了咬绳头,确认够结实,才往旁边一扔。“东洼子的玉米,一亩少说也得打八百斤。”他捡起新的马兰草,重新开始编,“北岗子的差些,六百斤总有。”他算着账,眉头却微微皱了——前阵子下了场暴雨,北岗子的玉米倒了一小片,估计要减产。

建国看出他的心思,往他手里塞了把更韧的草:“倒了的我都扶起来了,用竹竿支着,应该能灌浆。”他的声音透着股劲,“实在不行,我去镇上打工,总能把损失补回来。”

老栓心里暖了暖,没说话,只是编绳的手更快了。他知道这小子心里憋着股气,想把子过好,就像当年的自己,总觉得凭着一把力气,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编到第三捆草绳时,院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咚、咚、咚”,轻得像风吹的。建国刚要起身,老栓按住他:“我去看看。”

他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月光下,马老五的身影缩在墙,像块被人丢弃的旧麻袋。他手里抱着捆东西,用布盖着,看不清是啥。

“老五?”老栓拉开门,一股凉气灌进来,带着股湿的泥土味。

马老五吓了一跳,怀里的东西差点掉下来。他抬起头,脸上沾着草屑,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也是熬了半宿。“老栓哥,没……没打扰你吧?”他把怀里的东西往老栓面前送,“我编了点草绳,看你家玉米多,估计不够用,给你送点。”

布被掀开,露出捆草绳,编得不算规整,草茎粗细不均,却看得出来用了心,绳结打得很紧。老栓认得,这是用碱地边上长的芨芨草编的,比马兰草更韧,就是难编,费手劲。

“你这是……”老栓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知道马老五家的玉米不多,也就一亩来地,按理说用不了多少草绳,可这捆草绳,少说也够两亩地用了。

“我……我编得不好,你别嫌弃。”马老五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发白,手往后缩了缩,像是怕被拒绝,“我那碱地的玉米长得矮,用不了这么多,放着也是浪费。”

老栓没接,往马老五的手上看。他的指关节肿得老高,虎口处磨出了血泡,有的已经破了,结着层黑痂,沾着草屑。不用问也知道,这草绳编得多不容易。

“拿着吧。”老栓接过草绳,沉甸甸的,压得胳膊有点酸,“明儿收完玉米,我让你嫂子给你蒸两锅玉米窝窝,算我换的。”

马老五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用不用,就是顺手编的。”他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要走,却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我……我回去了,还得编点,我家的还没够呢。”

老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那背影有点晃,像是累得站不稳。他把草绳往院里一放,绳上还带着马老五的体温,温乎乎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是马五爷?”建国走过来,往草绳上摸了摸,“编得还真不赖。”

“明儿收完玉米,给他家送两筐过去。”老栓往槐树下走,“挑那颗粒饱满的。”

“嗯。”建国应着,拿起草绳往墙角堆,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啥。

重新坐下编绳时,老栓觉得手里的马兰草似乎更韧了。月光把槐树叶的影子投在草绳上,像绣了层花纹。他想起马老五那双手,想起他肿起来的指关节,忽然觉得,这草绳编的不光是玉米秆,还有人心——你帮我一把,我扶你一下,子就像这草绳,拧在一起,才结实。

鸡叫头遍时,草绳终于编够了。老栓数了数,大大小小二十多捆,堆在墙角,像座小塔。他捶了捶发麻的腿,往屋里看,窗纸上的影子早就没了,王桂芝估计也睡熟了,只有煤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纸,在地上投下团暖融融的亮。

“爹,睡会儿吧,还有两个时辰就天亮了。”建国打着哈欠,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睡去,我再检查检查镰刀。”老栓往牲口棚走,那里放着秋收用的家伙——镰刀磨得锃亮,木柄缠着防滑的布条;扁担两头用布包着,免得磨肩膀;还有个新编的筐,是给盼娣捡玉米棒子用的,小得可爱。

他拿起镰刀,在月光下看了看刃口,亮得能照见人影。这把刀用了五年,每年秋收前都要磨三遍,钝了就用磨刀石蹭,缺口了就请王铁匠打,如今刃口还是好好的,像位跟着自己多年的老伙计。

往屋里走时,路过盼娣的小床,孩子睡得正香,小嘴里还含着手指,嘴角挂着笑,估计又梦见啥好吃的了。老栓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被角上打着个补丁,是王桂芝用碎布拼的,像朵小花儿。

炕上,王桂芝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心啥。老栓躺下来,尽量往边上挪了挪,怕压着她。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鬓角的白发被照得发亮,像落了层霜。

他没立刻睡着,脑子里盘算着明儿的活计:天不亮就去东洼子,先割玉米秆,捆成小捆立在地里;建国负责用三轮车往场院运;王桂芝在家做饭,顺便翻晒场上的玉米;盼娣跟着捡漏,别让她跑太远……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都是玉米地,金黄金黄的,一眼望不到头,风吹过,“哗啦哗啦”的,像在唱歌。

鸡叫二遍时,老栓猛地醒了。窗外已经泛白,远处传来邻居家开门的声音,还有咳嗽声,估计都在为秋收做准备。他悄悄起身,摸黑穿上衣服,往灶房走——得先烧锅热水,让王桂芝起来有热乎水喝。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起来,火光映得他脸通红。锅里的水很快就冒了热气,“咕嘟咕嘟”地响,像在催着人赶紧下地。老栓往灶门口的草堆上坐了坐,闻着水汽里混着的烟火味,心里踏实得很。

这连夜编的草绳,看着普通,可每一都缠着子的盼头。等把玉米捆好,拉到场院,脱粒,晾晒,最后装进粮仓,那时候,这草绳就算完成了使命,能当柴火烧,能给牲口垫窝,一点都不浪费。就像这子,一步一步,看似平常,却都在往好里走。

院墙外,建国已经扛着镰刀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很。老栓往他身后喊:“等等我,一起去!”他拿起墙角的草绳,往肩上一扛,绳头在风里轻轻晃,像条牵着子往前奔的尾巴。

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把东边的云彩染成了粉紫色,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老栓望着那片亮,觉得这秋收的子,就像这草绳,看着朴素,却藏着金黄金黄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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