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地里,湿润的黑土散发着生机。赵家村的村民们磕头磕得砰砰作响,脑门上沾满了泥巴也浑然不觉。对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来说,能让他们在旱年里吃上一口饱饭的,不是远在京城的金銮殿,而是眼前这个手里攥着缰绳的瘦弱女子。
“大国师菩萨心肠!活啊!”赵村长一把鼻涕一把泪,趴在地上不肯起来,“往后赵家村上下一百多口子,全听您差遣!您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王铁锤也拖着那条瘸腿,一瘸一拐地走到林清禾面前,单腿跪下,粗声粗气地吼:“大国师!老子这条命,还有这把铁锤,以后就是您的!您只要开口,别说一百套犁壁,就是要老子去凿山,老子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林清禾垂眼看着这群淳朴又现实的庄稼汉和铁匠,随手将手里的牛缰绳扔给赵村长。
“菩萨这些虚名我不稀罕。”林清禾语气平淡,透着不容反驳的脆,“想活命,想有饭吃,就给我站起来活。赵村长,带你的人去把后山剩下的荒地全翻了。王铁锤,回你的铺子,高炉的火别停,一百套犁壁,少一个我都拿你是问。”
“是!是!”一群人连滚带爬地起身,劲冲天。有了这精钢曲辕犁,翻地简直比喝水还轻松。
村民们牵着牛去翻地了,黑甲卫也在统领的示意下散开,继续去扛木头。
萧绝上前一步,军靴踩在翻开的黑土上。他双手抱臂,垂眸看着林清禾,漆黑的眼底满是促狭。
“国师大人这收买人心的手段,真是比本王的军法还好使。”萧绝刻意压低嗓音,话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不过,天幕上可播得清清楚楚,你那位大哥正带着五十个打手,快马加鞭赶来扒你的皮、抽你的筋、抢你的图纸呢。怎么?需要本王提前替你把这群送上门的杂碎剁了喂狗吗?”
林清禾转身,毫不客气地对上萧绝的视线。
“王爷急什么?”林清禾冷嗤一声,“五十个拿着破棍烂刀的狗腿子,也值得你的黑甲玄卫出鞘?鸡用牛刀,我怕坏了你这百万大军统帅的名声。”
萧绝低低笑出声,腔轻震。他太喜欢这女人身上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妄劲儿了。
“那你想怎么玩?”萧绝挑眉。
“我这大哥从小就被林尚书当成家族希望供着,自诩清高,眼高于顶,总觉得全天下的好东西都该是他林子奕的。”林清禾走到田埂旁,弯腰捡起一块昨晚黑甲卫砍剩下的废木料,在手里掂了掂,“他想踩着我的骨头去皇帝面前邀功,那我就在这寒庄里,给他搭一个风风光光的戏台子。”
林清禾抬眼,目光直刺萧绝:“王爷若是真想看戏,就让你的人把身上那套黑金铠甲扒了。穿着摄政王亲卫的衣服,我怕我那草包大哥连门槛都不敢跨进来就吓尿了裤子。戏得慢慢唱,打脸才够疼。”
萧绝狭长的瑞凤眼微微眯起,眼底的野心与兴味交织。
“好。”萧绝大手一挥,直接对远处的黑甲卫下令,“统领,传令下去,所有人卸甲!换上村民的粗布衣裳,把刀藏起来。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暴露身份。”
黑甲卫统领得令,立刻去办。三百个人如麻的精锐死士,转眼间就套上了不合身的破麻布衣服,装模作样地在院子里锯木头、打铁,活脱脱一群被地主雇来的长工。萧绝自己也脱了那件惹眼的黑金大氅,只穿着一件玄色窄袖里衣,懒散地倚在破败的门框上。
即便如此,那股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恐怖气场,依旧怎么也挡不住。
同一时间,九天之上的天幕依旧尽职尽责地全天下直播。
【“家人们!看到林相这波作了吗!这就是顶级大佬的从容不迫!渣哥带人来送人头,咱们林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让摄政王的王牌军队原地换装!这叫什么?这叫请君入瓮!关门打狗!”】
大齐京城的百姓们仰着脖子,看得热血沸腾,大街小巷爆发出阵阵哄笑。
“尚书府那大少爷真是个蠢货!天幕都播了他要去抢图纸了,他还以为自己能得手呢!”
“他也不看看站在林相身边的是谁!那可是活阎王摄政王!连皇帝派去的暗卫都被宰了个净,他带着五十个家丁就敢往上冲?”
“这林家算是彻底烂透了,老子不认亲闺女,当哥的要抢亲妹子的功劳,这种人家怎么没被雷劈死!”
此时,通往寒庄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林子奕骑在高头大马上,满头大汗,手里死死攥着马鞭,压没空抬头看天。他脑子里现在全是一个念头:图纸!曲辕犁的图纸!炼钢的高炉图纸!
“都给我快点!再快点!”林子奕双眼通红,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变得尖锐,“只要拿到那死丫头手里的东西,咱们尚书府就能一飞冲天!连皇上都要仰仗我们林家!到时候,你们重重有赏!”
身后的五十个护院打手挥舞着手里的水火棍和佩刀,气焰嚣张。
“大少爷放心!对付一个乡下来的黄毛丫头,咱们兄弟一出手,保管让她乖乖把东西双手奉上!”护院头子满脸横肉,谄媚地讨好,“听说那丫头在寒庄过得连猪狗都不如,估计早就吓破胆了!”
林子奕冷哼一声:“她不过是碰巧偷了什么前朝遗留下来的奇技淫巧,敢在这里妖言惑众!等我把图纸拿到手,立刻打断她的腿,拔了她的舌头,看她还怎么满嘴胡喷!”
马队在一片狂飙中,终于看到了寒庄那两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院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锯木头的声音,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木屑味飘在空气中。
“大少爷!到了!”护院头子大喊。
“给我冲进去!封死所有出口!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走!”林子奕猛拉缰绳,马匹在院门前停下。
“砰!”
护院头子一脚将本就破烂的木栅栏踹得粉碎,五十个气势汹汹的打手如同蝗虫过境般涌入寒庄这小小的院落,直接将院子里正在活的人团团围住。
林子奕翻身下马,昂着下巴,穿着一身光鲜亮丽的青色官服,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
他扫视了一圈四周。只见院子里堆满了木头和铁块,几十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汉子正蹲在地上活。空气里全是灰尘。而那个被他视为家族耻辱、扔到乡下等死的亲妹妹林清禾,正坐在一张破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块木头。
在林清禾的身侧不远处,还站着一个同样穿着玄色粗布衣裳、身材高大的男人。那男人背对着他,似乎正在整理一堆铁器。
林子奕心中大定。果然,只是一群泥腿子长工!
“林清禾!”林子奕厉声大喝,直接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林清禾的面门,“你这丧心病狂的逆女!还不快滚过来跪下磕头认罪!”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那些穿着麻布衣裳的黑甲玄卫,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手里的锯子依旧在有节奏地拉扯着木头。但在他们低垂的眼底,已经泛起了看死人的冷光。
林清禾吹掉木块上的碎屑,连眼皮都没掀。
“尚书府的规矩我早就忘了。”林清禾把玩着手里的刻刀,语气没有半点起伏,“不知道大少爷带着这么条乱吠的狗跑我这寒庄来,是想认哪门子的罪?”
“你还敢狡辩!”林子奕气得脸色铁青,大步上前,“你买通妖人,在天上弄出那些虚空作假的图画,妄图欺君罔上!现在,立刻把真正的曲辕犁和炼铁图纸交出来!那是我林家之物!你若老实交出,我还能在爹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留你一条贱命。若是不交……”
林子奕冷笑一声,一挥手。五十个打手齐刷刷举起水火棍,凶神恶煞地近。
“今天我就打断你这双手,亲自搜你的身!”林子奕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林清禾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将刻刀往木桌上重重一扎,刀刃入木三分。
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越过林子奕,看向他身后那群虚张声势的打手,忽然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你的林家之物?你们林家人抢东西,连个新词都编不出来?”林清禾绕过桌子,一步步走到林子奕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步,她直视着这个满脸贪婪的渣哥,“我造这些东西的时候,你那个爹正着我去给六十岁的瘫子当小妾。现在看有利可图,就跑来说是林家之物。林子奕,你的脸皮是拿城墙倒拐的砖砌的?”
“放肆!”林子奕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长兄如父!你个野种也敢顶撞我!来人!把这贱丫头给我按在地上,扒出图纸!死活不论!”
两个最壮硕的护院立刻狞笑着扔掉水火棍,张开长满老茧的大手,直接朝着林清禾的肩膀抓过去!
林子奕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疯狂。只要拿到图纸,他就是大齐第一功臣!
然而,就在那两双粗糙的大手即将碰到林清禾衣角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背对着他们、站在角落里那个穿着玄色粗衣的男人,缓缓转过了身。
萧绝没有拔刀,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一脚,随意地踹在了旁边那个装满废铁的沉重木箱上。
“轰!”
几百斤重的废铁箱子如同炮弹一般横飞而出,狠狠砸在那两个护院的口上!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两个护院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狂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飞出三丈远,重重砸碎了院墙,瘫在碎砖堆里生死不知。
全场死寂。
林子奕脸上的狞笑直接僵在了脸上。他猛地转头,视线死死盯住那个一脚踹飞几百斤铁箱子的男人。
萧绝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大步走到林清禾身侧。他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狭长眼眸,居高临下地扫过林子奕,语气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散漫与意。
“本王的人,你也敢动?”萧绝冷冷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