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锤举在半空的那把沉重的大铁锤，硬生生停住了。
他那双常年被炉火熏得通红的牛眼，死死黏在案板上的桑皮纸上。图纸上那些精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弧度线，以及旁边密密麻麻标柱的高炉尺寸，像长了钩子一样，把这脾气暴躁的铁匠魂都给勾走了。
“这……这是犁壁的走水线？还有这……这炉温的配比……”
王铁锤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拉风箱声。他手一松，“哐当”一声巨响，百十斤重的大铁锤砸在青砖地上，砸得碎石乱飞，直接砸穿了一个坑。
他连看都没看地上的铁锤一眼，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围裙上拼命搓了又搓，生怕手上的黑灰弄脏了那张纸。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图纸，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老子打了三十年铁，从没见过这等天工造物！你这丫头到底是从哪弄来的神图！”王铁锤转过头，呼吸粗重地盯着林清禾。
林清禾抱臂站在火炉前，被热浪烤得鼻尖冒汗，眼神却冷得吓人。
“天上挂着那么大个东西，你看不到？”林清禾抬手指了指头顶虽然收敛了光芒、但依旧若隐若现的天幕，“全天下都看着这门手艺。我只问你一句，能不能打？”
王铁锤猛地抬头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林清禾，忽然大步走到那烧得通红的火炉旁，抓起一把铁钳直接夹出一块烧红的铁渣。
“能打！只要你这图纸上的配比是真的，别说一百套，老子连命搭上也能给你捶出来！”王铁锤喘着粗气，“但这渗碳法老子没见过！真能把烂铁渣锻成精钢？”
“试试不就知道了。”林清禾走到高炉旁，看了一眼里面的木炭和铁矿石，眉头一皱，“火候不够。这种破风箱供氧量太低。得换人拉风箱，速度要快，中间不能断。”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王铁锤，直直落在站在门口的萧绝身上。
“摄政王殿下。”林清禾扬起下巴，毫不客气地点将，“借你几个膀大腰圆的兵。这风箱，得他们来拉。”
萧绝大马金刀地靠在门框上，闻言挑了挑眉。他非但没动怒，眼底反而兴味更浓。
“国师大人真是不拿本王当外人。”萧绝迈开长腿走进铺子，随手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刀背拍在铁砧上，发出清脆的鸣响，“本王的黑甲卫，历来只拉弓人，从未拉过风箱。你让他们这粗活，若是打出来的东西入不了本王的眼，你打算拿什么赔？”
“这东西若是入不了你的眼，大齐国就活该亡国。”林清禾毫不退缩地迎上他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少废话，半个时辰后第一炉铁水出炉。让你的人脱了盔甲，上。”
萧绝低低笑出声，腔震动。他偏过头，对着门外的黑甲军统领冷喝：“没听到大国师的吩咐？脱甲！给本王把风箱拉出火星子来！”
“是！”
十几个如狼似虎的黑甲卫立刻卸下沉重的黑金铠甲，光着膀子冲进铁匠铺。他们两人一组，握住那粗大的风箱木拉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暴喝。
“呼哧！呼哧！呼哧！”
黑甲卫力大无穷，那破旧的风箱被他们拉出了残影。高炉里的火苗猛地往上窜出三尺高，将整个破铺子映得通红。
就在这时，九天之上沉寂了一小会儿的天幕，再次爆发出激昂的电子音！
【“夜猫子们！都醒醒！修仙党福利局来了！”】
UP主小美的声音如同，直接把大齐各地快要打瞌睡的百姓炸精神了。
【“大家看画面里这个撅着屁股看炉火的瘸腿铁匠。你们以为他只是个脾气臭的普通铁匠吗？天真！咱们林相选人，那眼光可是毒辣得很！”】
巨型天幕上，立刻打出了王铁锤的人物信息卡。
【“王铁锤，曾是大齐兵部甲字号兵工厂的首席锻造大匠！当年大齐北征，三万将士的陌刀全是出自他手！后来兵部尚书贪墨铁矿银两，拿劣质铁矿石充数。王铁锤死活不肯用烂铁打兵器，结果被兵部尚书的心腹打断了一条腿，直接扔出了军营！”】
轰！
这几句话一出，大齐京城再次地震！
兵部尚书府。
正搂着小妾睡觉的兵部尚书，听到这震耳欲聋的播报，直接从床榻上滚了下来。他连滚带爬地冲到院子里，指着天幕破口大骂：“妖言惑众！这是污蔑！本官何时贪墨过铁矿款项！”
可就在他大骂的时候，兵部尚书府的大门“砰”地一声被暴力撞开。
大理寺卿举着火把，带着几百名大理寺官差冲了进来。大理寺卿这大半夜光顾着抓人，连官帽都跑歪了。
“兵部尚书孙成！你这蠹虫！”大理寺卿直接把拘捕文书砸在孙成脸上，“天幕神明亲自揭发的贪墨大案，你还敢抵赖？来人！把他给我锁了，直接下昭狱！连夜审！务必把那些劣质兵器的账本给老夫抠出来！”
“放肆！我是正二品大员！没有皇上的圣旨，你们敢抓我！”孙成拼命挣扎。
“皇上？”大理寺卿冷笑，“皇上这会儿正躺在太医院里吐血呢！天下百姓都知道你为了几个黑心钱，害得边关将士拿着卷刃的刀去拼命。你今天不死，大齐的军心就得散！带走！”
京城的乱象林清禾并不关心。她所有的注意力全在眼前这座轰隆作响的高炉上。
“木炭！加木炭！”林清禾指挥着赵家村的村民往高炉里填料，“注意比例，木炭和铁矿的配比必须是3“：”1！少一点多一点，这炉铁水就废了！”
村民们满头大汗地往里倒木炭。
王铁锤拖着瘸腿，亲自拿着长柄铁勺在火光冲天的炉口搅动。炉温越来越高，刺眼的白光从炉口喷射而出，照亮了整个清水镇的夜空。
“成了……铁水化了！”王铁锤激动得嗓子都劈了，“大国师！加石灰石吗！”
“加！”林清禾厉喝。
一大筐研磨好的石灰石粉末被倒入高炉。几乎是倒进去的片刻，高炉里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大量的杂质随着石灰石的反应化作黑色的炉渣漂浮上来。
“开侧孔，排渣！放铁水！”
王铁锤抡起大锤，一锤砸开高炉侧面的泥封。
哗啦——！
一股纯净到不可思议的暗红色铁水，顺着泥槽滚滚流出，精准地落入早就准备好的犁壁和铧口模具里。
整个铁匠铺热得像个大蒸笼。萧绝退到门边，那双常年浸满气的眼眸里，倒映着那奔腾的铁水，呼吸变得越发沉重。
他十二岁上战场，摸过的兵器比摸过的女人还多。这铁水的颜色、这，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打出来的铁器会有多恐怖。
半个时辰后。
第一批模具冷却完毕。王铁锤拿着火钳，夹出一块黑黝黝的铁片扔在铁砧上。
这就是曲辕犁的核心部件——犁壁。
“老子这辈子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生铁！”王铁锤抓起自己的大铁锤，对准那块犁壁，“大国师，老子要试硬度了！若是砸裂了，你这图纸就是个花架子！”
“随便砸。”林清禾连眼皮都没抬。
“嘿！”
王铁锤双臂肌肉暴起，百十斤重的大铁锤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铁砧上的犁壁。
“铛——！！！”
一声刺耳的巨响。火星四溅。
王铁锤被震得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大铁锤直接脱手飞出，砸在墙角。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铁砧。
那块薄薄的犁壁，完好无损！连一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反而是王铁锤那把祖传的大铁锤，硬生生崩掉了一大块缺口！
“扑通。”
王铁锤双膝砸在地上，顾不上流血的虎口，膝行两步爬到铁砧前，颤抖着手摸着那块黑亮的犁壁，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神迹……这是神迹啊！”这五大三粗的铁匠哭得像个孩子，“这么硬的铁，别说是犁地里的土疙瘩，就算是去凿山石都不会卷刃！若是用这铁去打陌刀，去打重甲……”
王铁锤猛地闭上嘴，他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萧绝。
萧绝大步走上前。他一句话没说，直接拔出腰间的绣春刀，手腕一抖。
“咔嚓”一声。
那把吹毛断发、陪伴他斩下过无数敌军首级的精钢绣春刀，狠狠劈在犁壁边缘。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萧绝手里的绣春刀，刀刃生生卷起了一个大口子。而那块犁壁，依旧连个豁口都没有。
活阎王的眼底，燃起了足以吞噬一切的狂热野火。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林清禾。那眼神，活脱脱像在看一座移动的金山、一个能让他横扫天下的兵工厂。
“国师大人。”萧绝压低嗓音，一步步近林清禾，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将她死死包围，“这炼钢之法，除了你，这天下还有谁会？”
“现在全天下都会了。”林清禾指了指头顶的天幕，“天幕上播得清清楚楚。皇帝明天就能让工部开炉炼铁。王爷若是想要军器，就得拼谁的动作快。”
她伸手，一把揪住萧绝黑金大氅的衣领，将他拉低，直视他的眼睛：“但我手里，还有比这图纸更要命的东西。那些东西，天幕没播。我要钱，要人，要绝对的控制权。你敢给，我就敢让你的黑甲军踏平周边十八国的国都。”
萧绝反手握住她揪着自己衣领的手腕，拇指狠狠摩挲过她的虎口。
“本王的命都敢给你，区区钱权算什么？”萧绝低哑地笑了，笑得肆无忌惮，“只要你能造，本王就把这天下所有的铁矿全都抢来塞进你的高炉里！”
天光破晓。
清水镇的公鸡发出第一声啼鸣。
一夜未眠的铁匠铺里，堆满了打造好的精钢犁壁和铧口。黑甲军和村民们通宵达旦地将这些精钢部件组装到木制的曲辕犁架子上。
第一全体、装配了渗碳精钢犁壁的终极版曲辕犁，正式诞生。
这把犁散发着冰冷的工业气息，那是属于高维科技对封建时代的残酷碾压。
赵家村村长牵着一头骨瘦如柴的老黄牛，战战兢兢地等在铺子外面。
“大国师，牛……牛牵来了。”村长擦着冷汗。
林清禾推开铺子大门，迎着晨光走出来。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走到那头老黄牛面前，摸了摸牛背。
她转过头，看着身后眼神狂热的萧绝、跪在地上的王铁锤，以及头顶那再度亮起刺眼光芒的巨大天幕。
“人力拉犁，不过是为了应对大旱无牛的绝境。”林清禾抓起套牛的缰绳，脆利落地扣在曲辕犁上，“既然今天有牛，那就让全天下的人睁大眼睛看好了。”
林清禾嘴角扯出一抹狂放不羁的冷笑。
“看清楚，什么叫真正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