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耳朵上挂着一个老式的、黄铜制的助听器,但眼睛却并不浑浊,反而在昏黄灯光下,偶尔闪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精明光芒。
这就是院里辈分最高、被尊称为“老祖宗”的聋老太太,当然,她聋不聋,什么时候聋,只有她自己清楚。
易中海也没客气,自己拉过一张小板凳,坐在老太太躺椅旁边。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大前门”,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眉头紧紧锁着,半晌没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老太太也没催他,半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只有手指在毯子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屋里烟雾缭绕,气氛有些沉闷。
过了好一会儿,易中海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老太太,何家那个老大,何雨宸,回来了。”
老太太敲着毯子的手指停了一瞬,眼睛睁开一条缝:“听说了。中院闹腾得不轻。贾家婆子牙都掉了?”
“嗯。”易中海吐出口烟,“下手狠,说话更狠。完全不按套路来。柱子被他治得服服帖帖,许大茂……好像反而被他顺手扶了一把。”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那点精光闪了闪:“是个硬茬子。当年何大清那个怂包,还能生出这么个儿子?”
“何大清是怂包,可他这大儿子,是从朝鲜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易中海语气沉重,“身上煞气重,本不在乎院里这些条条框框,也不把我这个一大爷放在眼里。
刚才我问柱子,他工作关系落下了,分到……轧钢厂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老太太一直半眯着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她慢慢坐直了些身子,看向易中海:“轧钢厂?确定?”
“柱子亲口说的,去街道办办手续,应该错不了。”易中海把烟头在脚边碾灭,“老太太,麻烦了啊。
咱们好不容易,才借着上次放电影出事故的由头,把许富贵那个老狐狸弄到乡下农场去‘学习’,把许大茂这小子压得抬不起头,让他跟柱子成了死对头,互相牵制。
这院里,刚清静点儿……”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意:“这又突然冒出个何雨宸。您也看到了,他不吃贾家那套,对柱子也是非打即骂,要夺权。
柱子以前听我的,以后……难说了。要是让他也在轧钢厂站稳脚跟,跟柱子联起手来,这院里,还有咱们说话的份吗?咱们的计划……”
老太太抬手,打断了易中海的话。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
“慌什么。”老太太声音慢吞吞,却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沉稳,“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是狼,也得看有没有那个牙口啃得动硬骨头。
他工作具体分到哪个车间,哪个岗位,定了吗?”易中海摇头:“还不知道。我正打算再去探探柱子的口风,或者,明天去厂里打听打听。”
“嗯,去问问。知彼知己,才能百战不殆。”老太太点点头,枯瘦的手指又开始敲打毯子,“提前摸摸底,做好准备。
许富贵是弄走了,可保不齐哪天又回来。这个何雨宸,看起来比他爹难对付十倍。
咱们好不容易把水搅浑,把鱼都控制在网里,可不能再来条过江龙,把网都给捅破了。”
“您说的是。”易中海点头,“那……眼下怎么办?我看他对贾家那态度,是一点情面不讲。
东旭媳妇刚才去,被骂得哭着跑回去了。贾张氏也吃了大亏。贾家这条线,恐怕不好用了。”
老太太冷笑一声,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贾家?贾张氏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东旭媳妇……倒是有点心思,可惜,段位不够,对付不了这种从战场下来的胚。不过,没关系。他何雨宸不是横吗?不是不把长辈放眼里吗?”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我晚上,就去柱子家‘看看’。我这个老不死的,论年纪,论辈分,在咱们这片儿,也是数得着的。
我就不信,他一个部队出来的,还敢当着全院人的面,对我这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婆不敬?‘尊老爱幼’这顶大帽子,我看他戴不戴得住!”
易中海眼睛一亮:“您要亲自出马?那敢情好!有您出面,谅他也不敢太放肆。只要他面上还顾忌点,咱们就有办法慢慢磨,慢慢给他立规矩。
再不济……轧钢厂那边,只要他进去了,有的是办法让他待不下去!”
老太太看了易中海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中海啊,做事,要讲究方法。硬的来不了,就来软的。明的来不了,就来暗的。
他一个刚回来的退伍兵,在厂里无无基,想给他使绊子,还不容易?关键是,要搞清楚他的底细,他的依仗是什么。
部队给的安置,一般不会这么痛快分到轧钢厂这种好单位,还这么快……这里头,怕是有点名堂。”
“我明白,老太太。”易中海重新点燃一烟,“我这就去中院,再找柱子唠唠。您晚上过去,也好有个准备。”
“去吧。”老太太重新靠回躺椅,闭上了眼睛,仿佛又要睡着了,只有那微微翕动的嘴唇,表明她脑子里正在飞快地盘算着什么。
易中海起身,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又把门带好。他站在后院昏暗的光线里,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平复心中的焦躁和那一丝隐隐的不安。
何雨宸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不仅激起了巨浪,更让他看到,自己精心维持的水面下的平衡,是多么脆弱。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挂上那副沉稳持重的面容,迈步走向中院。傻柱还在吭哧吭哧地刷碗,冻得手指通红,鼻涕都快流出来了。
易中海走过去,脸上又堆起关切的笑容:“柱子,还没洗完呢?这天冷,水凉,小心冻着手。用不用给你兑点热水?”
傻柱受宠若惊,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一大爷,马上就完事了。谢谢您啊!”
“谢啥,都是应该的。”易中海蹲下身,像是要帮忙似的,压低声音问:“柱子,你大哥刚才说去街道办,有没有说具体是办啥手续?工作安排,有没有透露分到哪个车间?
我好提前跟相关领导打个招呼,关照关照。”
傻柱用冻得发麻的手挠挠头,憨憨地说:“这我哥倒没说细。他就说去办手续,落户,还有工作关系。
不过听他口气,像是已经定了,就是咱们厂。具体啥……我真不知道。要不,晚上他回来,我问问他,再告诉您?”
易中海心里暗骂一声“蠢货,啥也问不出来”,面上却笑得更和蔼了:“行,不着急。晚上你大哥回来,你也好好跟他说说,院里的人情世故,尤其是对后院老太太,一定要尊敬。
这可是关乎名声的大事。你大哥是明白人,一点就透。”
“哎!您放心,我一定说!”傻柱拍着脯保证。易中海又“关心”了几句,这才背着手,慢慢踱回自己家。
一进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阴沉无比。他坐到椅子上,点上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后面,眼神闪烁不定。轧钢厂……何雨宸……必须想办法,要么控制住,要么,尽快撵走!这个变数,太大了!
而此刻,后院的老聋子屋内,煤油灯下,老太太缓缓睁开了眼睛,哪里有一丝睡意。她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何雨宸……有点意思。这院儿,是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就是不知道,你这把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刀,够不够快,能不能劈开老婆子我织了这么多年的网……”
中院,贾家。低矮的屋子里光线比何家还暗,一股子小孩尿味、劣质烟味和剩菜馊味混合在一起的浑浊气息,简直能顶人一跟头。屋里没生炉子,冷得像冰窖。
秦淮茹捂着红肿的眼睛,踉跄着冲进屋,反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这才允许自己一直强忍着的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她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肩膀剧烈耸动,嘴唇死死咬着,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太丢人了,太屈辱了!
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种气!那个何雨宸,简直不是人!是阎王!是煞星!
贾张氏正盘腿坐在炕上,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眯着眼纳鞋底。看到秦淮茹这副模样冲进来,她三角眼一瞪,习惯性地就想开骂。
嘴刚张开,牵动了脸上挨巴掌的地方,一阵剧痛传来,让她“哎哟”一声,赶紧捂住依旧辣肿痛的脸颊,到了嘴边的恶毒咒骂瞬间变成了含混的嘟囔。
但刻薄已经成了她的本能。她压低声音,却依旧尖利地数落:“哭!哭!就知道哭!丧门星!借点肉都借不过来,还有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