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别哭了。收拾一下,跟哥出去一趟。”
何雨水用手背使劲擦了擦眼睛,用力点头:“嗯!”
“哥,你们去哪儿啊?”傻柱忍不住问。
“供销社。”何雨宸已经拎起了那个空了不少的背包,“家里缺东西。顺便,给雨水买点零嘴儿。”
门关上,屋里就剩下傻柱一个人,对着满桌的狼藉碗筷,和那个还飘着最后一丝肉香的空盆子发愣。
寒风从不太严实的门缝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火苗又是一阵晃悠,把他那臃肿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大忽小,跟个孤魂野鬼似的。
傻柱缩了缩脖子,觉得这刚才还暖烘烘的屋子,咋就一下子空落落的,还有点透心凉呢?他搓了搓手,手上还残留着洗白菜的冰凉和一点猪油的滑腻。
低头看看自己肿着的半边脸,辣地疼,又看看另一边刚挨了巴掌、也开始隐隐作痛的脸颊,心里那点委屈,跟发酵的面团似的,慢慢鼓胀起来。
凭啥啊?亲哥回来,见面礼就是一顿胖揍,外加精神羞辱。许大茂那孙子是该打,可我也没下死手啊……好吧,是差点下死手。可那不是话赶话,气头上嘛!
哥下手也太黑了……还有秦姐,人家不就敲个门吗?还扯出什么“报丧”的规矩,把人都骂哭了……我以后在院里还怎么混?脸都丢到护城河了!
他越想越憋屈,可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大哥看他那冰冷的眼神,还有那句“打断你的腿”。
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赶紧把那些委屈和不满强行压下去。打断腿……他哥说得出来,就真得出来。傻柱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
“唉……”他长叹一口气,认命地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粗瓷大碗碰在一起,发出叮当的脆响,在过分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笨手笨脚地把碗摞起来,端起那个沉甸甸的肉罐头盆,看着盆底那点油汪汪、凝着白色油脂的残汤,忍不住又咽了口唾沫。
真香啊,要是能拿馒头蘸着吃了……算了,大哥没说,他可不敢。他把碗筷盆子端到门口一个破旧的搪瓷盆里,又从屋角的水缸里舀出几瓢冰凉刺骨的水倒进去。
手一伸进水里,冻得一哆嗦。这大冷天的,真是受罪。可他不敢磨蹭,大哥说了,让他收拾净。
他撅着屁股,蹲在门口,就着昏暗的天光和屋里透出的煤油灯光,开始吭哧吭哧地刷碗。冰凉的水冻得手指发红,他也只能忍着。
正洗得投入,心里那点委屈随着刷碗的动作起起伏伏,忽然,一个阴影笼罩了他。傻柱抬头,眯着眼逆光看去。
一大爷易中海背着手,不知何时踱步到了他家门口,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属于“德高望重长辈”的温和笑容。
只是那笑容,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刻意,眼底深处也没什么温度。
“柱子,洗衣服呢?”易中海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关切的调子,眼睛却飞快地扫了一眼屋里。
桌上已经空了,但还摆着酒瓶和汽水瓶,空气里残留的肉香很明显。他又看了看傻柱红肿得对称的脸颊,心里有了点数。
“啊?一大爷。”傻柱赶紧把手在旧棉裤上蹭了蹭,站起来,有点局促,“不是洗衣服,刷碗呢。我哥……我哥嫌屋里邋遢,有味儿,让我拾掇净。”他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抱怨。
易中海点点头,笑容加深了些,仿佛很欣慰:“你大哥说得对。是该好好收拾收拾。你一个大老爷们,带个小姑娘,以前是没人管,现在你大哥回来了,是该立立规矩。”
“你大哥……是个有本事的人,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他能管着你,是你的福气。”这话听着是夸何雨宸,可傻柱听着,总觉得有点别扭,但又说不上来哪儿别扭。
他挠挠头,嘿嘿笑两声:“是,我哥是厉害……手劲真大。”说着又摸了摸脸。易中海顺势往前走了半步,状似随意地问:“你大哥这是……带雨水出去了?
这大冷天的,去哪儿了?刚回来,也不好好歇歇。”
“哦,我哥说带雨水去街道办,”傻柱没什么心眼,瓮声瓮气地答道,“说是去办什么手续,落户啥的,还有工作关系什么的。我也不太懂。”
“工作关系?”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反而显得更关切了,“你大哥工作分配下来了?分到哪儿了?
要是需要帮忙,你一大爷我在轧钢厂了这么多年,多少还有点老面子,可以帮着问问,看看能不能……”他故意停顿,观察傻柱的反应。
傻柱一听,眼睛倒是亮了一下。要是大哥也能分到轧钢厂,那哥俩在一个单位,互相有个照应,多好!
他也没多想,直接就说:“那敢情好啊!一大爷,您要是能帮着说说话,把我哥也弄到咱轧钢厂来,那可就太好了!
我哥身手好,有力气,当个保卫事或者进车间都没问题!到时候我们哥俩一起上班下班,看谁还敢……”
他话没说完,易中海瞳孔猛地一缩,心里暗叫一声“坏了!”。
真分到轧钢厂了?!这么快?街道办王主任那边怎么一点风声都没透?这个何雨宸,到底什么来头?退伍安置,一般流程没这么快啊!
而且,听傻柱这口气,已经是确定分到轧钢厂了?只是具体岗位没定?易中海心里瞬间翻江倒海,各种念头急转。
但脸上那副“慈祥长者”的面具却戴得稳稳的,甚至适时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为小辈着想的高兴表情:“哦?已经分到咱们厂了?好事啊!大好事!
柱子,这下你们哥俩可真是能互相照应了。你放心,既然已经分过来了,那一大爷肯定得帮忙。
回头我问问李副厂长,看看哪个岗位适合你大哥。以你大哥的本事,肯定得安排个好岗位。”
他嘴上说着漂亮话,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何雨宸进轧钢厂,就等于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扔进了他经营多年的“地盘”。
这人不按常理出牌,武力值高,还不把他这个“一大爷”放在眼里,更关键的是,他明显是要来当何家的“主心骨”。
傻柱这个原本最好用的“打手”兼“养老备选”,恐怕要失控!还有他对待贾家的态度……这完全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谢谢一大爷!您可真是好人!”傻柱乐呵呵地道谢,完全没看出易中海笑容下的惊涛骇浪,“等我哥回来,我跟他说,让他好好谢谢您!”
“谢什么,都是应该的,一个院儿住着,还是多年的老邻居。”易中海摆摆手,仿佛毫不在意,随即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柱子,你大哥刚回来,院里好些老规矩,他可能还不清楚。尤其是对后院老太太,咱们院儿里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老祖宗,那可是得敬着点儿。
尊老爱幼,是咱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你大哥是部队出来的,肯定更懂这个道理。”
他刻意加重了“老祖宗”和“传统美德”几个字,看着傻柱:“你回头记得提醒你大哥,抽空,买点点心果子,去后院给老太太请个安,问个好。
让老太太也瞧瞧,咱们老何家的长子,是多么知礼数,懂规矩。老太太一高兴,在院里说句话,那分量可是不一样的。”
傻柱一听,连连拍自己脑袋:“哎哟!您瞧我这脑子!把这事儿给忘了!是该去给老太太请安!我哥肯定懂!
您放心,一大爷,我晚上就跟我哥说,明儿一早就去!”易中海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嗯,这就对了。
柱子啊,你大哥刚回来,很多事需要适应,你得多提醒着点,别让他莽撞,得罪了人还不自知。
毕竟,这院里的人际关系,复杂着呢,不像他们在部队,直来直去。行了,你忙吧,我也回去了。”
说完,易中海又拍了拍傻柱的肩膀,背着手,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转身走了。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心事重重。
傻柱看着一大爷走远,挠挠头,觉得一大爷真是关心他们家,想得真周到。他转身继续蹲下刷碗,冰凉的水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
易中海却没有回自己家。他径直穿过中院,来到了后院。后院最安静,也最宽敞的那间屋子前,他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
天色更暗了,院里没什么人。他轻轻敲了敲门,三下,不急不缓。
“谁呀?”屋里传出一个有些含糊、带着老人特有慢吞吞腔调的声音。
“老太太,是我,中海。”易中海压低声音。
“进来吧,门没。”
易中海推门进去,又反手轻轻把门带上。屋里点着一盏更小的煤油灯,光线昏暗。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皱、穿着藏青色棉袄的老太太,正靠在躺椅上,腿上盖着条旧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