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已尽,春意初萌。运河解冻,碧波荡漾,南来的风带来了湿润的气息,也吹动了无数举子北上的心。大周景隆八年的春闱,即将在帝都拉开帷幕。
沈家院内,离别的愁绪与对未来的憧憬交织。此番赴京,不同于往的府试、乡试,路途遥远,归期难料。沈墨思虑再三,决定携妻子林婉儿一同北上。一来不忍长期分离,二来京城乃天下枢机,商机无限,“墨婉商行”若想真正壮大,必须在此立足。沈青山与沈周氏虽万分不舍,却也明白儿子志向高远,儿媳又是个能的,同去正好有个照应,便也含泪答应了。
家中诸事皆已安排妥当。“墨婉商行”在清河县及省城的业务,交由已然能够独当一面的春妮、秋菊以及几位可靠的掌柜共同打理,重大决策则可快马传书至京城,或请教周文渊。沈墨将大部分积蓄留给了父母,自己只带了足够盘缠和一部分用于京城开拓的银钱。
恩师周文渊那里,自是少不了一番叮嘱与饯行。周文渊修书数封,交予沈墨,皆是写给京城故旧、门生,虽未明言照拂,却也是一种无形的引荐与庇护。
“京城之地,藏龙卧虎,亦多险恶。谨言慎行,明哲保身,然亦不可失了读书人的风骨。”周文渊谆谆教诲,“你的才学,为师不忧。所虑者,乃人心之叵测。遇事多思,三思而后行。”
“学生谨记恩师教诲。”沈墨恭敬受教。
这一,天光晴好,沈墨与林婉儿拜别父母与恩师,登上了北去的客船。船只扬帆起航,顺着运河北上,家乡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之中。林婉儿依在船栏边,望着悠悠河水,眼中虽有离愁,却更多是对未知京城的向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墨揽住她的肩膀,温声道:“不必忧心,一切有我。”
运河之上,千帆竞渡,除了像沈墨这般赶考的举子,更多的则是南来北往的商旅。船只相连,人声鼎沸,俨然一个浮动的小社会。沈墨在船上也不忘读书,偶尔也与同船的举子交谈,了解各地风土人情,探讨学问。他解元的名头早已传开,加之待人接物谦和有礼,很快便在举子中赢得了声望。
林婉儿则细心观察着船上商贩交易的货物,留意着各地绣品的样式与价格,心中默默盘算。她还将沈墨设计的几样新颖小巧的绣品随身带着,偶尔拿出观摩,引得同船的女眷啧啧称奇,询问来历,也算是一种无形的宣传。
舟车劳顿,历时月余,沿途经过无数城镇关隘,见识了不同的风物人情。这一,客船终于缓缓驶近了大周朝的权力与财富中心——帝都。
尚未靠岸,远眺之下,便已能感受到那股磅礴气势。但见城墙巍峨,连绵如山峦,其高度与厚度远超江宁省城。墙垛如齿,旌旗招展,守城兵士甲胄鲜明,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巨大的城门如同巨兽之口,吞吐着络绎不绝的车马人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是灰尘、烟火、人畜、以及无数种食物香料混合在一起的,独属于超级大都城的复杂气息。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各种口音的吆喝、车马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驼铃的叮当声、乃至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钟鼓乐声,交织成一曲宏大而混乱的都城交响。
码头之上,更是人山人海,力夫、小贩、接人的、送行的、巡城的兵丁……摩肩接踵,挥汗成雨。货物堆积如山,有南方的丝绸茶叶,北方的皮货药材,海外的奇珍异宝,令人眼花缭乱。
“这便是……京城吗?”林婉儿扶着沈墨的手臂走下跳板,望着眼前这无边无际的繁华与喧嚣,只觉得呼吸都为之一窒,一种渺小之感油然而生。与这里相比,江宁省城简直如同一个稍大些的镇甸。
沈墨亦是心微澜。他来自信息爆炸的现代,见识过摩天大楼与车水马龙,但眼前这纯粹由人力物力堆砌而成的古代帝都的原始活力与庞大尺度,依旧带给他强烈的视觉与心理冲击。这不仅仅是繁华,更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厚重与复杂。
他紧了紧握着林婉儿的手,低声道:“是啊,这便是京城。龙潭虎,亦是机遇之海。”
两人随着人流,好不容易才挤出码头,雇了一辆看起来还算净的骡车,吩咐车夫前往举子们通常聚居的城南一带,寻找合适的客栈落脚。
车轮碾过宽敞平整的青石御道,路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五光十色。绸缎庄、金银铺、酒楼、茶社、当铺、车行……应有尽有,其规模与装潢,远非地方州府可比。行人衣着光鲜者甚众,即便是普通百姓,眉宇间也似乎带着几分天子脚下的从容。偶尔有装饰华贵的马车在护卫簇拥下疾驰而过,引得行人纷纷避让,显示出这座城市的阶层分明。
“相公,你看那楼,好高!”林婉儿指着远处一栋三层高的酒楼,惊叹道。在普遍低矮的建筑群中,那酒楼确实显得鹤立鸡群。
沈墨笑了笑,心中却想,这不过是京城寻常景致罢了。真正的权贵之家,其府邸之深邃,规矩之森严,远非外人所能想象。
他们最终在城南的“集贤客栈”住下。这家客栈价格不菲,但环境清雅,居住的多是赶考的举人,消息也相对灵通。安顿好行李,已是傍晚时分。
稍事休息后,沈墨带着林婉儿到客栈附近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饭馆用晚饭。饭馆内人声鼎沸,各色人等混杂。邻桌几位商人模样的正在高谈阔论,言语间涉及漕运、盐引、边关贸易,数额巨大,听得林婉儿暗暗咋舌。另一桌几个文人则在议论朝中某位大佬的升迁,言语隐晦,却透露出不少信息。
“……听闻北边近来又不甚安宁,鞑靼部落时有扰,朝廷主战主和,争论不休啊。”
“哼,不过是些疥癣之疾,倒是东南海疆,近来似乎有些不太平……”
“慎言,慎言!莫谈国事,喝酒,喝酒!”
沈墨默默听着,将这些零碎的信息记在心中。京城就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表面波澜壮阔,底下却暗流汹涌。这里汇聚了天下的财富、权力、人才与阴谋。
回到客栈房间,林婉儿清点着所剩的银钱,微微蹙眉:“相公,京城物价腾贵,这客栈一房钱,便抵得上清河县三五开销。我们带的盘缠,怕是支撑不了多久。”
沈墨点点头,这正是他预料之中的。京城的繁华,是建立在巨大的消费之上的。“无妨,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我们的‘墨婉商行’,也该在这京城,亮出名号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璀璨如星河的万家灯火,以及远处皇城方向那一片深沉威严的黑暗。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与机遇。
赴京赶考,不仅仅是来参加一场考试。更是要在这片权力与财富交织的复杂土地上,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实现那超越时代的抱负。
京城,我沈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