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周文渊,如同为沈墨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听竹轩内藏书颇丰,周文渊本人更是学贯古今,每每点拨,皆能切中要害,让沈墨对经史子集的理解更深一层,以往许多晦涩难通之处,如今豁然开朗。他每隔两三便前往听竹轩请教,风雨无阻,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学业进境一千里。
周文渊对这个关门弟子亦是越发满意。沈墨不仅天资聪颖,一点即透,更难得的是那份不骄不躁、沉潜向学的心性,以及偶尔在言谈间流露出的、超越时代的奇思妙想,常让他这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翰林也感到耳目一新。他心中已然断定,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然而,沈墨并未因学业的顺遂而忘却家中窘境。那悬在头顶的六两银子债务,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提醒着他现实的严峻。拜师虽带来了名望和知识的提升,却无法立刻变出现银。真正的转机,还需落在林婉儿那双手,以及他那些“梦中所得”的图样上。
这一,从听竹轩归来,沈墨见林婉儿正对着一小堆绣好的帕子、香囊发愁。这些绣品采用了沈墨设计的新式图样,有清雅疏朗的“竹影清风”,有空谷幽兰般的“蕙质兰心”,还有几幅将山水意境浓缩于方寸之间的“远岫含烟”。林婉儿的手艺在这些新颖图样的激发下,仿佛也突破了一层桎梏,绣出的作品灵气人,与市面上那些繁复俗艳的绣品截然不同。
“相公,这些绣品……当真能卖出去吗?”林婉儿语气带着不确定,“我按你说的,绣得疏朗,留白也多,就怕……就怕别人觉得我们偷工减料,或者觉得太过素净,不够喜庆。”
沈墨拿起一方“竹影清风”的帕子,仔细端详。洁白的棉布上,墨竹数竿,枝叶疏落,大片留白处,仅以极淡的青色丝线绣了寥寥几笔,似是风过留下的痕迹,意境悠远。他满意地点点头:“婉儿,你的手艺越发精进了。此物看似简,实则雅。寻常绣品是卖‘工’,我们这,是卖‘意’,卖‘品’。目标本就不是那寻常巷陌的百姓。”
他心中已有计较。县城西街有一家名为“锦绣阁”的绣庄,规模不大,但在县里口碑尚可,据说主要做些镇上富户和文人雅士的生意。那里,或许是个不错的试水之地。
翌,沈墨并未穿着儒衫,而是换了一身净的寻常布衣,将林婉儿精心绣制的五方帕子、三个香囊用一块净的蓝布包好,揣入怀中,便径直往县城西街而去。
锦绣阁门面不算阔气,但收拾得窗明几净,店内陈列的绣品也确实比别家多了几分雅致。掌柜是一位四十余岁、面相精明的中年人,姓钱,此刻正拨弄着算盘,见沈墨进来,打量了一眼他的衣着,见不像豪客,便只是抬了抬眼皮,不冷不热地道:“客官想看些什么?”
沈墨也不在意他的态度,走上前,从容地将蓝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露出里面的绣品:“钱掌柜,在下有些绣品,想请掌柜的掌掌眼,看看能否入贵店的法眼。”
钱掌柜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落到那些绣品上时,猛地顿住了。他放下算盘,凑近了些,拿起那方“竹影清风”的帕子,对着光仔细看了又看,脸上渐渐露出惊异之色。
“这……这竹子的绣法……”他摩挲着帕子上疏朗的竹叶和大量的留白,又拿起那个绣着简约兰草的香囊,“还有这兰草……这图样,这意境……老夫经营绣庄二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别致的样式!这是何人所绣?”
“乃是内子闲暇所作。”沈墨平静答道。
“尊夫人?”钱掌柜再次打量沈墨,眼中已收起轻视,多了几分郑重,“不知客官这些绣品,欲以何价出让?”
沈墨心中早有盘算,面上却不露声色:“掌柜是行家,不妨先给个价。”
钱掌柜沉吟片刻,指着那方“竹影清风”帕子道:“若是寻常这等大小的帕子,工细些的,敝店收价也不过十文左右。但尊夫人这绣品,图样新奇,意境高雅,非寻常匠人可比……这样,这方帕子,老夫出三十文!如何?” 他直接将价格翻了三倍,显然极为看好。
三十文!若按此价,这五方帕子、三个香囊,便能卖得二百多文,几乎抵得上林婉儿以往辛苦半月所得!这已是极高的认可。
然而,沈墨却缓缓摇了摇头。
钱掌柜眉头微皱:“客官嫌少?这价格已是看在绣品稀奇的份上……”
沈墨微微一笑,打断了他:“钱掌柜,在下并非嫌价低。只是,这些绣品,在下并非只想卖个‘稀奇’。”
“哦?”钱掌柜来了兴趣,“愿闻其详。”
“掌柜的也看出了,这些绣品胜在图样与意境,而非工时长短。此等雅物,目标当是那些识货、懂行,且舍得为‘风雅’一掷千金的文人、小姐、夫人。”沈墨侃侃而谈,“若按寻常绣品定价,即便略高,也终究流于普通。在下以为,此物当走‘精品’路线,价高而量少,方能显其珍贵。”
他拿起那方“竹影清风”帕子,道:“此帕,若放在贵店,标价一百文,甚至一百五十文,掌柜的以为,可能售出?”
“一百五十文?”钱掌柜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价格,几乎可以买上一匹普通的棉布了!一方帕子卖这个价,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他看着手中那方清雅绝伦的帕子,再回想沈墨的话,心中却又隐隐觉得,或许……真的有人愿意为这份独特的风雅买单?
“这……价格是否太过骇人?”钱掌柜犹豫道。
“物以稀为贵。”沈墨笃定道,“此等图样,乃内子独门所创,旁人绝难仿制。而且,我们后续还可推出系列,如‘梅兰竹菊’四君子,如四季山水,甚至可将名家诗词意境融入其中,形成独树一帜的风格。若掌柜的愿意,这些绣品可由贵店独家售卖,我们按售价分成,或约定一个更高的收购价。如此一来,贵店亦可凭借这些独一无二的精品,提升自身档次,吸引更多高端客源。”
沈墨这番话,已经超出了简单的买卖,涉及到了品牌、独家代理、市场定位等现代商业概念,听得钱掌柜一愣一愣的,但其中的道理,他这老行尊稍一琢磨便明白了过来。这年轻人,眼光毒辣,所图非小!
独家!系列!提升档次!这几个词深深打动了钱掌柜。他锦绣阁在县城几家大绣庄的挤压下,生意一直不温不火,若能凭借这批独一无二的绣品打开局面……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断之色:“客官高见!老夫佩服!这样,这些绣品,老夫便冒险一试!这方‘竹影清风’帕,敝店愿以八十文一方收购!其余几种,视复杂程度,在六十到八十文之间!但有一个条件,尊夫人后所出同类绣品,需独家供应我锦绣阁!图样亦不得外泄!”
八十文!这个收购价,远超沈墨预期!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面上依旧平静,沉吟片刻,道:“独家供应可以,但价格需再议。此外,图样版权……乃是在下构思,断不会外泄。我们可以立下契书。”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双方约定:此类新式意境绣品,由沈墨家独家设计、林婉儿绣制,锦绣阁以每方帕子七十文、每个香囊五十文的固定价格收购,并签订独家供货契书,首批先交付现有的八件绣品。
拿着契书和沉甸甸的五百六十文钱(八件绣品总计),沈墨走出了锦绣阁。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这五百多文钱,看似不多,却意义非凡。它证明了那条依靠超越时代的知识和审美来创造财富的道路,是可行的!
回到家中,当沈墨将那一串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倒在桌上,并说出与锦绣阁的时,整个沈家都沸腾了。
沈青山捧着那些铜钱,手都在发抖,喃喃道:“五……五百六十文?就……就那几块帕子?”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周氏更是喜极而泣,拉着林婉儿的手:“婉儿,我的好儿媳!你……你真是我们沈家的福星啊!”
林婉儿看着那堆铜钱,又看看面带微笑的沈墨,眼圈也红了,心中充满了成就感和对未来的希望。她从未想过,自己这双只会做些寻常活计的手,竟能创造出如此巨大的价值。
“爹,娘,婉儿,这只是开始。”沈墨的声音带着鼓舞人心的力量,“有了这笔钱,我们不仅可以慢慢积攒还债的银子,还可以改善生活。婉儿也可以更专心地创作新图样。我们的路,会越走越宽!”
他看向窗外,目光坚定。这第一桶金,不仅解决了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为他奠定了一条独立于科举之外的经济基础。知识、智慧与技艺的结合,正在这个古老的时空中,迸发出惊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