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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40

晨光熹微,鸡鸣破晓。

沈家小院比往更早地升起了炊烟。林婉儿细心地将最后一个粮饼子包好,放入沈墨那略显陈旧的考篮中,里面还有一小壶清水,一方她新近绣好的、带着清雅竹影的汗巾。这方汗巾她绣得格外用心,仿佛将所有的期盼与祝福都织了进去。

沈墨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清新空气。经过近一月的精心调养,他的身体已然大好,虽然比不得健壮农夫,但面色红润了许多,不再是之前的死灰,身形虽仍显清瘦,却挺拔如竹,自有一股内敛的精神。今,他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净净的青色儒衫,这是原身最好的一件衣服,也是他作为童生的体面。

沈青山和沈周氏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眼中既有骄傲,更有难以掩饰的担忧。县试虽只是科举之路的起点,但对于沈家而言,已是天大的事情。若能考中,便是秀才功名,见官不跪,免役免税,家族地位将截然不同。若是不中……

“墨儿,考场之中,莫要紧张,仔细审题,字迹工整。”沈青山重复着不知说了多少遍的叮嘱,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相公,尽力便好。”林婉儿将考篮递上,柔声道,眼中是全然的支持与信任。

沈墨接过考篮,目光扫过三位至亲,心中暖流涌动,更有一股豪情升腾。他不仅要中,还要中得漂亮,要一举扭转这个家的命运!

“爹,娘,婉儿,放心,我去了。”

说罢,他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向着清河县城的方向走去。朝阳在他身后洒下万道金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清河县考场设在县学旁,此时已是人头攒动。前来应试的童生年龄参差不齐,有垂髫少年,亦有白发老翁。大多身着儒衫,但质地、新旧程度迥异,清晰地区分着家境的贫富。像沈墨这般,衣衫虽旧却整洁,气度沉静从容的,倒也不算多见。

验明身份,搜检入场。狭小的号舍,仅容一人转身,一张板桌,一方木凳,便是未来几奋笔疾书的战场。空气中弥漫着墨香、汗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紧张感。

沈墨在自己的号舍坐定,闭目养神,将原身关于科举考试的记忆与自己所知的古代科举制度、八股文章法细细梳理。他深知,八股文格式僵化,但并非全无价值,其核心在于考察士子对儒家经典的熟悉程度、逻辑思辨能力与文字功底。他要做的,并非颠覆,而是在规则的框架内,注入超越这个时代的思维与文采。

“铛——”一声锣响,试卷下发。

沈墨展开试卷,目光迅速扫过题目。首场重头戏自然是八股文,题目出自《论语·为政》:“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一个非常经典的题目,考察的是德治思想。

号舍内外,已然响起了一片或舒缓或急促的研墨声,以及偶尔的叹息或轻咳。几乎所有考生都在紧张构思,如何破题、承题、起讲,如何代圣人立言,阐述德政的重要性。

沈墨却不慌不忙,磨好墨,铺平纸,并未急于动笔。他脑海中思绪飞转。若按常规写法,无非是引经据典,阐述德政如何能使百姓归附,国家安定。这样的文章,中规中矩,或许能中,但绝难脱颖而出。

他要的,是案首!是必须让考官眼前一亮,甚至拍案叫绝的文章!

如何超越?

他思索着。德,不仅是个人修养,更是一种治理的“势”,一种无需言令而自然归心的向心力。这背后,实则蕴含着一种秩序与吸引的法则……刹那间,现代社会学中关于领导力、组织行为学的某些概念,与古代的“德治”思想在他脑中碰撞、融合。

有了!

他眼中精光一闪,提笔蘸墨,手腕悬停片刻,旋即落笔。笔下并非立刻进入僵化的八股格式,而是先以一段气势恢宏的骈文破题:

“天行有常,北辰拱极而立;德化无疆,圣人垂拱而治。夫苍穹渺渺,众星何以朝宗?政海茫茫,万民何以归往?盖因其有所本,持其至公耳!”

开篇即以天文喻政治,对仗工整,辞藻华丽,意境宏阔,瞬间将文章的格调拔高,远超那些巴巴的“夫德者,政之本也”之类的寻常破题。

紧接着,他转入八股正题,起讲、入手,结构严谨,承转自如。在代圣人立言,阐述德政基础时,他并未停留在空泛的道德说教,而是巧妙地引入了一种“势”的概念,论述“德”如何形成一种无形的“场”,如同北辰吸引众星,自然使得贤能趋附、百姓归心。他甚至隐晦地类比了某种“引力”般的自然法则,虽未用现代术语,但其思维内核已远超同时代人对“德”的理解。

在后面的提比、中比、后比等部分,他更是骈散结合,时而用排山倒海般的骈句增强气势,论证德政带来的凝聚力;时而用逻辑严密的散句深入剖析,对比无德之政如何导致离心离德,如同星宿失序。他引用的经典不仅限于四书五经,偶尔旁征史实,以古鉴今,显示出极为开阔的视野和深厚的学识底蕴。

最后结语,他再次呼应开篇的北辰之喻,写道:“故曰:德者,非独善其身之小术,实乃经纬天地之大权。为政者若能法天象,修明德,居其所而不移,则何忧天下之不共,何惧万民之不从?巍巍乎,其如北辰,光耀千古,永镇中天!”

文章收尾,余韵悠长。

沈墨轻轻放下笔,吹墨迹,心中一片平静。他知道,这篇文章,无论是文采、结构还是其中蕴含的、超越时代的思辨深度,都足以在这县试考场中,掀起波澜。

……

县衙后堂,本县教谕与几位被邀请来的饱学宿儒正在紧张地阅卷。县令大人虽不直接批阅所有试卷,但最终的名次,尤其是案首之争,必然要亲自过目。

“嗯,此卷破题平稳,承转尚可,可列中上。”

“这篇……辞藻尚可,然内容空泛,匠气过重。”

阅卷官们低声议论着,大部分试卷都如过眼云烟,难以留下深刻印象。

忽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谕“咦”了一声,拿着手中的卷子,眉头紧锁,随即又缓缓舒展,眼中露出惊异之色。他反复看了几遍,甚至忍不住低声诵读起来:“天行有常,北辰拱极而立;德化无疆,圣人垂拱而治……妙啊!这破题,这气势!”

他的动静引起了旁边几人的注意。

“周教谕,何事如此惊讶?”

周教谕将试卷递过去:“诸位请看此卷,这《为政以德》篇。”

几位阅卷官传阅之下,初时也被那华丽的骈文开篇所吸引,随即沉浸于其严谨的论证和新颖的见解之中。那关于“德”与“势”的论述,那巧妙的天文类比与深层逻辑,让他们感到既熟悉又陌生,仿佛在古老的经典中读出了全新的意味。

“这……此文采斐然,思路新奇,却又不离经叛道,基扎实!”

“尤其是这‘居其所而不移’,暗合君心坚定,臣民方有所依归之理,阐释得极为精妙!”

“此子学识渊博,视野开阔,非池中之物啊!”

赞誉之声不绝。但也有人持保守态度:“文章确是花团锦簇,见解不凡。只是……这开篇骈句,是否过于追求形式?恐有浮华之嫌?”

“不然,”周教谕摇头反驳,“骈散结合,相得益彰。此文绝非徒具其表,其内里筋骨之强健,思辨之深刻,远超同侪。老夫以为,此卷当为案首!”

争议之下,试卷最终被送到了县令案头。

清河县令姓李,乃两榜进士出身,颇有文名。他起初听得阅卷官们争论,还不甚在意,待他亲自展卷阅读,神色渐渐变得凝重,继而专注,最终,竟忍不住以手击节,赞叹出声:“好!好一个‘光耀千古,永镇中天’!此子非但文采出众,更有宏阔之格局,俨然有宰相气度!这案首,非他莫属!”

县令一锤定音。所有争议烟消云散。

……

数后,县试放榜。

县学照壁前,人山人海,翘首以盼。沈墨站在人群稍远处,负手而立,神情平静,唯有微微攥紧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些许波澜。

锣声响起,衙役手持大红榜单,郑重贴上。

人群瞬间蜂拥而上,惊呼声、叹息声、狂喜声此起彼伏。

“中了!我中了!”

“唉……又落榜了……”

“案首!案首是谁?”

很快,一个清晰的名字被无数人高声念出,带着震惊与羡慕:

“案首——沈家村,沈墨!”

声音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身着旧青衫、却身姿挺拔的年轻身影上。

沈青山和林婉儿不知何时也挤到了附近,听到名字的刹那,沈青山猛地抓住了身边妻子的胳膊,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林婉儿用手捂住嘴,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却是喜悦的泪水。

沈墨深吸一口气,缓步向前走去。他看着那高悬榜首的自己的名字,心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以及一股更强大的信心。

他走到榜前,从容转身,面对众多或羡慕、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微微拱手,算是与未来的同窗们见礼。那份沉稳气度,远超他的年龄和以往的声名。

县试案首!沈墨之名,一之间,传遍清河县!

潜龙出渊,初露峥嵘。这仅仅是他用超越时代的答案,震撼这个古老时空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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