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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40

中秋诗会上那一阕《水调歌头》,便如同一块投入江南文坛静湖的万钧巨石,激起的波澜远超沈墨预期。不过一夜之间,“沈墨”二字连同那“明月几时有”的绝世佳句,便以燎原之势传遍了江宁省城的大街小巷,甚至随着当晚与会宾客的离去,向着更遥远的州府扩散。

茶楼酒肆,勾栏瓦舍,无人不在传唱这首词,无人不在议论那个来自清河的寒门才子。先前贡院门前的风波,让他收获了同情与敬佩;而中秋诗会的惊世之作,则让他彻底戴上了“谪仙才”、“词圣”的光环。如今的他,走在省城街道上,但凡是识得些文墨的,无不投来敬仰的目光,甚至有那大胆的闺阁女子,悄悄躲在轿帘后窥探这位声名鹊起的年轻才子。

“墨婉商行”的名头,也借着这股东风,在省城小小地传扬开来,已有那嗅觉灵敏的商人,开始打听这商行的来历与货品。

然而,处于赞誉风暴中心的沈墨,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冷静。他婉拒了大部分突如其来的拜访和宴请,除了与赵桓等寥寥数位谈得来的友人小聚,便是闭门读书,或是整理思绪,规划“墨婉商行”在省城发展的可能性。他深知,诗词终究是“小道”,是锦上添花的点缀,在这官本位的时代,真正的立身之本,还是科举功名。乡试的结果,才是决定他下一步能否真正踏出的关键。

等待放榜的子,对大多数考生而言,是焦灼而漫长的。但对沈墨而言,却过得充实而平静。他甚至抽空去考察了省城的绣品市场和特产行情,心中已然勾勒出“墨婉商行”进驻省城的初步蓝图。

赵桓对沈墨这份沉静气度愈发欣赏,两人交往深。沈墨也基本确定,这位谈吐不凡、见识开阔的赵兄,即便不是赵王府的世子,也必定是宗室核心子弟。但他从不点破,依旧以友待之,这份不卑不亢,更让赵桓引为知己。

终于,到了桂榜揭晓之。

这一的江宁贡院之外,气氛比之前入场时更为炽热与忐忑。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不仅仅有数千考生,更有他们的亲友、仆役,以及无数看热闹的百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紧张,每一次锣响,每一次衙役的走动,都能引发一片动。

沈墨本不欲亲至,耐不住几位同窗好友的拉扯,便也随众人来到了贡院前街。他依旧站在稍远处,负手而立,神情淡然。赵桓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笑道:“沈兄倒是好定力。”

沈墨微微一笑:“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话虽如此,当那沉重的贡院大门缓缓开启,数名礼房书吏捧着覆盖着红绸的榜文郑重走出时,他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放榜了!”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向前。呐喊声、祈祷声、因紧张而导致的喘息声,交织成一片。

红绸揭开,巨大的桂榜张贴而出。

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疯狂地在那一长串名字上扫过。

“中了!我中了第八十九名!”

“唉……又落榜了……”

“第五名!是杭州府的陈兄!”

狂喜与悲叹瞬间爆发,充斥了整个空间。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不约而同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投向了那最顶端、最荣耀的位置——解元!

本届江南乡试,谁能独占鳌头?!

名字尚未看清,已有那眼尖又心急之人,顺着榜单从上往下急速搜寻,当他的目光定格在榜首那三个浓墨写就的大字上时,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尖叫,随即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

“解元——清河县,沈墨!!!”

声音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整个贡院前街,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随即,是远比中秋诗会更加猛烈、更加狂热的沸腾!

“沈墨!果然是沈墨!”

“乡试解元!连中四元!县、府、院、乡,皆是案首!”

“天哪!‘六元及第’有望!这是文曲星真身下凡啊!”

“《水调歌头》的作者,高中解元!实至名归!实至名归啊!”

人群疯狂了!无数道目光,充满了无尽的羡慕、崇拜、震撼,齐刷刷地射向那个青衫身影。“六元及第”乃是科举史上至高无上的荣耀,本朝开国以来未曾有人达成!沈墨如今已连夺四元,只差会试会元、殿试状元,便可成就这千古佳话!

与沈墨同来的几位士子激动得满脸通红,围着他不住道贺。赵桓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真诚的喜悦:“沈兄,恭喜!我就知道,此科解元,非你莫属!”

沈墨深吸一口气,即便早有预期,当“解元”二字真正加身时,那股巨大的荣耀感和命运转折的实感,依旧让他心澎湃。他对着赵桓和各位同窗拱手还礼:“同喜同喜,诸位兄台亦高中,可喜可贺!”

很快,报喜的衙役敲锣打鼓,找到了沈墨下榻的悦来居。掌柜的早已笑得合不拢嘴,仿佛中了举人的是他自己,忙不迭地张灯结彩,燃放鞭炮。“解元公”下榻之地,这招牌后可值钱了!

整个客栈,乃至整条街道,都沉浸在一片对解元公的恭贺声中。沈墨从容应对,打赏了报喜之人,举止得体,气度俨然,已初具官威。

……

与省城的欢腾喜庆截然相反,数百里外的清河县,此刻却笼罩在另一种气氛之中。

张府书房内,张员外手中捏着一封刚从省城加急送来的书信,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脸色铁青,浑身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解元……他居然中了举人,还是解元……”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一旁的张癞子更是面无人色,哆哆嗦嗦道:“老……老爷,这下可如何是好?他……他如今是举人老爷了,见官不拜,有免税之权,甚至可以候补官职……我们,我们之前……”

“闭嘴!”张员外猛地将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如同一头困兽般低吼道,“我怎知他会走到这一步!一个寒门穷酸,怎会有如此运气,如此才学?!”

他心中充满了悔恨与恐慌。悔恨当初没有在他病重时再加把劲,或许就能彻底除掉这个祸患;恐慌的是,如今的沈墨,已然羽翼丰满,再非昔可以任意拿捏的寒门童生!举人功名,是一道巨大的分水岭。更何况,他还是解元,是周文渊的弟子,是名动江南的才子!这些光环叠加在一起,形成的能量,已远非他一个乡下土财主所能抗衡。

那六两银子的债务?如今看来简直是个笑话!沈墨随时可以还上,而他张员外,还敢不敢要,都是个问题!

“王……王知府那边怎么说?”张员外像是抓住最后一救命稻草,急切地问道。

张癞子哭丧着脸:“信上说,王大人也是措手不及,只说……只说此事需从长计议,让老爷您……暂且隐忍,莫要再主动招惹……”

“隐忍?隐忍?!”张员外颓然瘫坐在太师椅上,面色灰败。他明白,王松年这是见风使舵,想要撇清关系了。毕竟,陷害一个解元,尤其是风头正盛、背景渐硬的解元,风险实在太大了。

“难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骑到我们头上?”张员外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

张癞子低声道:“老爷,除非……除非他在接下来的会试、殿试中失利,或者……或者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否则……”

否则,便是潜龙升天,再难遏制了。张员外心中一片冰凉,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个曾经被他视如蝼蚁的年轻人,正踏着解元的荣耀,一步步走向他无法企及的高度,而他和王家,很可能将成为对方立威的垫脚石。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住了张员外的心脏。

与此同时,江宁府衙后宅,知府王松年同样收到了消息。他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脸色阴沉得可怕。

“沈墨……解元……”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口一阵憋闷。他本想借乡试的机会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打压下去,却没料到对方不仅化解了危机,反而一路高歌,直取解元!这无异于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大人,此子已成气候,又有周文渊在背后,恐怕……”身旁的心腹师爷小心翼翼地说道。

王松年猛地转身,眼中寒光闪烁:“成气候?哼,科举之路,步步惊心!会试在京师,那里水深浪急,可不是江南!他一个毫无基的寒门举子,能不能安然走到金銮殿前,还未可知!”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那份不安与强烈的忌惮,却挥之不去。他知道,自己与沈墨之间,已然结下仇怨,再无转圜可能。如今,只能盼着他在京城栽跟头,或者……寻一个万全之策,在他真正成长起来之前,将其彻底扼!

省城的荣耀与清河的恐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沈墨站在了人生的一个新高度,也即将迎来更广阔、却也更加凶险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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