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元荣归,旌旗导引,锣鼓开道。当沈墨的身影出现在清河县境时,早已闻讯的县尊率领县衙属官、地方士绅,乃至自发前来的无数乡民,于官道旁列队相迎。场面之盛大,远胜他当年取得“小三元”之时。举人,尤其是解元,在这偏远小县,已是数十年未有的殊荣。
沈墨端坐于特意租赁的骏马之上,身着崭新青衫,虽依旧年轻,但眉宇间已多了几分沉稳气度,顾盼之间,不怒自威。他从容下马,与县尊及众人见礼,言谈得体,举止有度,令人心折。那些曾经轻视过沈家的乡绅,此刻无不赔着笑脸,说着谄媚的言语,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沈家村更是沸腾了。全村老少倾巢而出,将村口堵得水泄不通。鞭炮声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铺满了道路。沈青山和沈周氏穿着早已备好的新衣,被众人簇拥着,激动得老泪纵横,几乎站立不稳。林婉儿站在公婆身后,看着那个在万众瞩目中愈发挺拔的身影,眼中盈满了泪水,却是喜悦与骄傲的泪水。
“解元公回来了!”
“我们沈家村出真龙了!”
“沈老爷,沈夫人,你们养了个好儿子啊!”
赞誉之声如山呼海啸。沈墨一一含笑回应,对前来道贺的乡邻,无论贫富,皆以礼相待,尤其是那些曾受新式犁具恩惠的农户,他更是驻足交谈,询问春耕秋收,毫无解元老爷的架子,更赢得了一片真心爱戴。
然而,在这极致的荣耀与喧嚣之下,沈墨的心却如同古井深潭,冷静异常。他清楚地知道,这风光无限的背后,潜藏着怎样的危机。王松年与张员外,如同两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绝不会因他中举而幡然醒悟,只会因恐惧而更加疯狂。与其被动等待他们不知何时会袭来的暗箭,不如主动出击,斩草除!
荣归的宴席持续了数,沈墨在应酬之余,已悄然开始布局。他并未大张旗鼓,所有的动作都在暗处进行,如同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
第一步,他借助的是如今在乡间无人能及的声望。他并未直接提及王知府与张员外,只是在与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以及那些对他感恩戴德的农户闲谈时,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如今虽侥幸中举,但想起昔家贫,险些因几两银子债务入绝境,仍感后怕。听闻乡里受类似盘剥者,并非我沈家一户,可叹官府虽有明镜,奈何天高皇帝远,有时也难察民间疾苦。”
这番话,立刻引起了众人的共鸣。张员外倚仗王知府的势,在乡间放印子钱、巧取豪夺、欺男霸女之事,早已怨声载道,只是以往无人敢出头,只能忍气吞声。如今见沈解元似乎有主持公道之意,一些苦主便大着胆子,私下里找到了沈墨,哭诉冤情。
沈墨让林婉儿细心记录,将受害人的姓名、时间、地点、被侵占的田产、被强夺的财物、被迫签下的不合理契约内容,乃至人证物证,一一整理在册。他运用现代统计学的思维,将零散的信息分类归纳,很快便勾勒出张员外及其爪牙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清晰罪证链。这其中,不乏几桩牵扯人命的陈年旧案,苦主家属提起仍是泣不成声。
第二步,他动用了“墨婉商行”的渠道。钱掌柜如今对沈墨是死心塌地,听闻沈墨需要查证张员外与府城方面的经济往来,立刻动用自己在府城商圈的人脉,暗中打探。很快,便有消息传来,张员外每年都会通过其在府城的皮货行,向一个名为“德丰号”的绸缎庄输送大量银钱,而这家“德丰号”的幕后东家,经多方查证,极有可能就是王知府的一位远房妻弟。此外,张员外还多次利用王知府的关系,在漕运、税银上牟取暴利,这些虽隐秘,但在特定圈子里并非毫无痕迹。
沈墨让钱掌柜继续留意,尽可能收集账目往来、书信等实物证据,哪怕只是只言片语,关键时刻也能成为突破口。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他再次来到了听竹轩,拜见恩师周文渊。
周文渊见到爱徒高中解元荣归,自是老怀大慰,设宴款待。席间,沈墨并未隐瞒,将自己的担忧与正在做的事情,坦然相告。
周文渊听罢,沉吟良久,方才缓缓放下酒杯,目光锐利地看着沈墨:“墨儿,你可知,扳倒一任四品知府,绝非易事?即便证据确凿,亦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引来其背后势力的反扑。”
“学生明白。”沈墨神色肃然,“然则,学生更明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王松年与张员外,与学生已结怨甚深,彼等视学生为眼中钉,肉中刺。若不能趁其尚未准备周全之际,先行剪除,待学生赴京之后,家中父母妻子,乃至这‘墨婉商行’的基,恐遭其毒手。学生不能冒此风险。何况,此二人盘踞地方,贪赃枉法,荼毒百姓,于公于私,学生都不能坐视!”
他语气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周文渊凝视他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这弟子,不仅有经世之才,更有果决之胆魄,并非只知死读书的迂腐文人。
“好!既然你意已决,为师便助你一臂之力。”周文渊终于点头,“王松年此人,老夫早有耳闻,其在江宁任上,确有不法。其在朝中,倚仗的乃是吏部侍郎孙望之的门路。孙望之与为师虽非同科,却也有几分香火情面,且其为人虽圆滑,却并非不明是非之徒。老夫可修书一封,将王松年之劣迹,先行透露于他,使其有所准备,至少不会在关键时刻贸然手。”
沈墨心中大喜,起身深深一揖:“谢恩师!”
有了周文渊在官场上层的策应,他的计划便有了更大的把握。周文渊久历官场,人脉深厚,他的书信,分量极重。
“此外,”周文渊又道,“收集证据,需讲究策略。人证物证,需形成闭环,相互印证。尤其是涉及王松年的部分,务必谨慎,一击必中,否则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你可将目前已掌握的证据,先交由为师过目,代为参详。”
“是,学生遵命。”
离开听竹轩时,沈墨心中已然有底。明处,他有解元身份和民心所向;暗处,他有商行渠道收集经济罪证;上层,有恩师周文渊的人脉策应。一张针对王知府与张员外的天罗地网,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
他回到家中书房,林婉儿已将厚厚一沓记录整理得井井有条。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血泪控诉,沈墨眼中寒光凛冽。
张员外,王知府,你们的末,该到了。这釜底抽薪之举,不仅要彻底解决自身的隐患,更要还这江宁府百姓一个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