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江宁的八月,暑热未消,却弥漫着一股比天气更灼人的紧张气氛。三年一度的乡试,即将在贡院这座森严的学宫禁地内拉开帷幕。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贡院门前已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数千名来自全省各州府的秀才们,提着考篮,排成数列长龙,等待接受严苛的搜检入场。空气中混杂着汗味、墨香以及一种无声的压抑感。许多考生面色苍白,嘴唇紧抿,有人甚至双腿微微发颤。这“秋闱”一关,关乎太多人的命运,由不得他们不紧张。
沈墨站在队伍中,青衫依旧,神色平静。他与相识的几位士子低声交谈着,目光却敏锐地扫视着周围环境。他深知,王知府与张员外绝不会让他顺遂地参加乡试,在这鱼龙混杂的入场环节,最易下手。
果然,轮到他接受搜检时,两名负责搜身的差役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其中一人动作粗鲁地翻检他的考篮,笔墨纸砚、粮食水一一查过,并无异常。另一人则在他身上仔细摸索。
突然,那搜身的差役动作一顿,手指在沈墨腰间内侧的衣衫褶皱处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他眼中闪过一丝得色,猛地提高音量,厉声喝道:“这是什么?!”
这一声大喝,顿时吸引了周围所有考生和官员的注意。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沈墨身上。
只见那差役手指一拈,竟从沈墨腰间衣衫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小卷折叠得极为细小的纸条!纸条颜色与衣衫相近,藏得极为隐蔽。
“小抄!他身藏小抄!”那差役高举纸条,声音带着夸张的正义感,“好个‘小三元’,竟是如此舞弊之徒!”
全场哗然!
无数道目光瞬间充满了震惊、鄙夷、幸灾乐祸。携带小抄入考场,乃是科场大忌,一经发现,不仅当场取消资格,更要革去功名,严重者甚至要流放充军!若这罪名坐实,沈墨此生便完了!
与沈墨同行的几位士子也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负责入口稽查的是一名面容严肃的巡绰官,他脸色一沉,大步走来,接过那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果然密密麻麻写满了细小的经义要点和破题句子。他目光锐利如刀,射向沈墨:“沈墨,你有何话说?!”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沈墨,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他甚至没有去看那纸条,反而轻轻整理了一下被差役扯乱的衣袍,目光平静地迎向巡绰官,声音清晰而稳定:“大人明鉴,学生冤枉。”
“冤枉?”那搜出纸条的差役抢先叫道,“赃物在此,人赃并获,还敢狡辩!”
沈墨却不理他,依旧对着巡绰官,不卑不亢道:“大人,若学生真要舞弊,会将这关乎身家性命的纸条,藏在如此轻易便被摸出的衣衫夹层之中吗?此其一。其二,这纸条材质坚韧,边缘整齐,墨迹清晰,显然是新近制作。学生昨才至省城,入住客栈后便与同窗温书,何来时间与工具制作如此精细之小抄?其三,”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扫向那名搜身的差役,语气陡然变得凌厉:“方才此人搜身之时,手指刻意在我腰间此處反复揉按,行为蹊跷。若学生所料不差,这纸条,恐怕并非学生所有,而是有人趁搜身之机,暗中栽赃陷害!”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那差役脸色瞬间大变,眼神闪烁,强自镇定道:“你……你血口喷人!”
巡绰官眉头紧锁,他久经历练,并非昏聩之人。沈墨的冷静和条理清晰的反驳,让他心中已然生疑。尤其是沈墨指出的那三点,确实不合常理。一个能写出“小三元”文章、得周翰林青睐的才子,会用如此拙劣的方式舞弊?而且,栽赃陷害科场考生,这案子可就大了!
“大人!”沈墨趁热打铁,拱手道,“此事关乎学生清白,更关乎科场纲纪!请大人彻查!学生愿配合任何查验。可当场查验学生双手、指甲缝,是否有新近研磨书写之墨迹?可传唤学生同客栈士子,询问学生昨行踪!亦可仔细查验这纸条本身,或许能从纸质、墨料、笔迹上找到线索!”
他句句在理,直指关键。巡绰官沉吟片刻,先是仔细查看了沈墨的双手,果然净无异状。又命人速去传唤悦来居的掌柜和与沈墨同住的士子。
等待期间,气氛异常压抑。那搜身的差役额头已渗出冷汗,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人群中某个角落。沈墨顺着他的目光悄然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普通、眼神却有些闪烁的陌生面孔迅速低下了头。
不久,客栈掌柜和几位同住士子被带来,皆证明沈墨昨确实在客栈温书,未曾外出,更无制作小抄的可能。
巡绰官心中已有判断,他拿起那张纸条,对着阳光仔细察看,又嗅了嗅墨迹,忽然冷笑道:“这墨,用的是上好的‘金不换’,带有淡淡松烟香气,乃是省城‘文华斋’特制,价格不菲。而据本官所知,沈秀才昨方才抵省,所住客栈并非提供此等名墨。再者,这字迹虽刻意扭曲,但笔画间架结构,隐隐透着一股匠气,与沈秀才清健洒脱的文风大相径庭!”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炬,视那名搜身差役:“说!何人指使你栽赃陷害?!”
那差役在巡绰官的威压和如山铁证面前,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如土色,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是……是有人给了小人二十两银子,让小人趁搜身时,将这纸条塞入沈秀才衣内……小人一时鬼迷心窍,求大人开恩啊!”
真相大白!全场再次哗然,这次却是对那差役和幕后黑手的愤怒与鄙夷。
“竟真有人如此卑鄙!”
“幸亏沈秀才机敏,否则岂不冤沉海底!”
“一定要揪出幕后主使!”
巡绰官脸色铁青,科场之内竟出如此丑闻,他亦脸上无光。他厉声追问:“指使之人是谁?!”
那差役哭嚎道:“小人……小人不认识那人,他只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谢,并未透露身份……”
沈墨心中冷笑,他知道,线索到此恐怕就断了。王知府和张员外行事,自然不会留下直接把柄。但他今的目的已经达到——洗清嫌疑,并让所有人知道,他沈墨是被人刻意针对的。
“大人,”沈墨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悲愤与凛然,“学生寒窗苦读,只求堂堂正正博取功名,不想竟遭此无妄之灾!若非大人明察秋毫,学生此生尽毁!此事,恳请大人务必记录在案,上报学政,严查到底,以正视听,以儆效尤!还天下寒门学子一个公道!”
他这番话,将自己放在了受害者和所有寒门学子的代表位置,瞬间赢得了在场绝大多数考生的共鸣。
“对!严查到底!”
“还沈秀才公道!”
群情激愤。巡绰官见状,知道此事必须严肃处理,他当即下令将那名差役押下,严加看管,并将此事详细记录,承诺必定上报。
风波平息,沈墨在众人敬佩、同情、复杂的目光中,坦然接受了再次搜检(此次由巡绰官亲自指定可靠之人执行),确认再无问题后,终于迈步走进了那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贡院大门。
阳光透过高墙,洒在青石板上。沈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喧嚣的人群,眼神冰冷。王知府,张员外,这份“厚礼”,我沈墨记下了。待我龙门一跃,必当百倍奉还!
他提起考篮,向着自己的号舍走去,背影挺直,步伐坚定。
考场惊魂,非但没有击垮他,反而磨砺了他的心志,让他的名望在省城士子中更上一层楼。接下来,他将用真正超越时代的学识,在这秋闱考场中,写下属于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