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汽车城取了车,苏沐珩发动引擎。车子驶出汽车城,汇入车流。
沈逸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
车子拐进御景园所在的那条路,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沈逸忽然坐直了身子。
“等一下,”他说,“那边是不是姜姒?”
苏沐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踩了一脚刹车。
小区门口的灯光下,姜姒正被一个中年男人拉住手腕。
那个男人大概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
姜姒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逸推开车门,大步走了过去。
“姜姒!”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传过去。姜姒回头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还有一丝害怕。
那个中年男人也转过头来,看见沈逸,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了凶狠。
“你是谁?”他瞪着沈逸,手还攥着姜姒的手腕不放。
沈逸没有回答,直接走到两人中间,一只手扣住那个男人的手腕,用力一拧。中年男人吃痛,松开了姜姒,踉跄着退了两步。
沈逸转身看向姜姒。她的手腕上有一圈红印,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紧紧抿着,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没事吧?”沈逸放低了声音。
姜姒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看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身体不自觉地往沈逸身后缩了缩。
苏沐珩也赶了过来,站在姜姒的另一边。她和沈逸两个人,把姜姒挡在了身后。
苏沐珩认识这个男人。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姜姒身上带着伤来上学,说是自己摔的。
苏沐珩没有追问,但那天放学她看见姜姒在校门口被一个男人拉走,那个男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姜姒从来不说家里的事,苏沐珩也从来不问,这是她们从高中就有的默契,给彼此留出空间,尊重对方的沉默。
但此刻看见这张脸,苏沐珩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
中年男人看看沈逸,又看看苏沐珩,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姒姒,”他换了一副嘴脸,声音变得又低又软,“爸不是故意要吓你的,爸就是……最近手头紧,想找你借点钱……”
姜姒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你不是我爸,”她的声音从沈逸背后传出来,沙哑又颤抖,“你没有养过我,你没有资格当我爸。”
中年男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我没养过你?”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小时候吃的喝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我的钱?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
“你没有!”姜姒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太久终于爆发的尖锐,“你从来没有养过我!你只会喝酒、赌博,喝醉了就打我和妈妈!妈妈是被你害死的!”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从凶狠变成了一种被戳穿之后的恼羞成怒。
“你胡说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指着姜姒。
“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沈逸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中年男人停住了。他看了看沈逸——一米八五的个子,比他高出大半个头。
他又看了看苏沐珩——她正低头按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三个数字:110。
“我已经报警了,”苏沐珩抬起头,声音冷得像冰,“你最好现在就走。”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恨恨地啐了一口。
“行,你们行,”他指着姜姒,“姒姒,你记住了,你是我生的,你欠我的,跑不掉的。”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进了夜色里,身影很快消失在小区外的巷子口。
夜风吹过来,带着寒意。姜姒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着,手指攥得发白。
“姜姒,我们回家。”沈逸轻声说。
她的肩膀终于动了一下,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她点了点头,跟着沈逸和苏沐珩走进了小区。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电梯里,姜姒靠在角落里,低着头。
苏沐珩站在她旁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姜姒的手腕,她们从高中起就是这样,不需要太多言语,一个动作就足够。
电梯到了10楼,门开了。三个人走进去,客厅的灯没开,黑漆漆的。
温知予不在家,鞋柜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今晚学校聚餐,晚点回来。——知予”
沈逸开了灯,暖黄的灯光瞬间充满了整个客厅。
姜姒站在玄关,没有换鞋,也没有动。她低着头,肩膀开始轻轻颤抖。
然后她蹲了下来。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自己的腿,整个人缩成了很小的一团。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压抑的哭声从膝盖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苏沐珩站在她旁边。她不是温知予,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从高中起就是这样,姜姒从来不哭,她也从来不需要安慰姜姒,因为姜姒永远在笑,永远在闹,永远是最热闹的那个。她以为姜姒一直很好。
现在她知道,姜姒只是藏得很好。
苏沐珩蹲下来,伸出手,抱住了姜姒。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姜姒靠在她的肩膀上,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逸站在旁边,转身去了洗手间,拿了一盒纸巾出来,放在苏沐珩手边。
然后他在姜姒的另一边坐下来,安静地坐在那里。
三个人就这样坐在玄关的地板上。
过了很久,姜姒的哭声慢慢小了。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的妆全花了。她看起来狼狈极了。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说,“我妆花了。”
苏沐珩低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递给她。
“很好看了。”她说。
姜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带着眼泪和鼻涕,丑得要命,但沈逸觉得那是姜姒笑过的最好看的一次。
苏沐珩扶着姜姒站起来,三个人走到沙发旁坐下。沈逸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姜姒面前。
姜姒捧着水杯喝了一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开口。
“他是我爸,”她说,声音很轻,“但不是你们理解的那种爸爸。”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晃荡的水。
“我小时候,他一直是这样。喝酒,赌博,输了钱就回家发脾气。
我妈拦着他,他就打我妈。我哭着去拉,他就打我。”
她停了一下。
“后来他输得越来越多,把家里的积蓄全输光了,把房子也卖了。
我妈带着我搬出来,租了一个很小的房子,她一个人打两份工,供我上学。
我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但他不肯放过我们。他隔三差五就来找我妈要钱,不给就在门口闹。”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妈就是被他垮的。她太累了,太苦了,最后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医生说是胃癌,但我妈妈就算这样,也只是跟我说,是她的错,是她没有把这个家照顾好”
沈逸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苏沐珩坐在姜姒旁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记忆忽然被拉回高中——有一次姜姒好几天没来上学,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睛是肿的,但她在笑,说“感冒了,没事”。
苏沐珩没有追问。现在她才明白,那几天发生了什么。
“我妈走的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闹,说要分我妈的赔偿金和保险。
我当时十七岁,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跟医生吵,跟护士吵。我觉得全世界都在看我,看我有一个这样的爸爸。”
她抬起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后来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那个地方,换了城市,换了手机号。我以为他找不到我了,我以为我可以重新开始。但他还是找到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每次来找我,都是要钱。要不到就闹,就在我公司门口堵我,在我住的地方门口等我。我换了好几个住的地方,每一次刚安顿下来,他就找过来了。”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以为这次也可以的。搬到这里,换了新环境,跟最好的朋友,我以为他终于找不到我了。我甚至开始忘记那些事了,开始觉得……也许我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逸,眼眶红红的。
“但他还是找来了。他永远都会找来。”
苏沐珩的手指收紧了。
她看着姜姒,忽然想起高中三年,姜姒永远是最爱笑的那个,永远是课间最热闹的那个,永远是拉着她的手说“沐珩我们去吃零食”的那个。
她以为姜姒天生就开朗。现在她才明白,姜姒只是把所有的光都给了外面,把所有的影子都留给了自己。
苏沐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她不是温知予,她不会说那些温柔的话。她只是把姜姒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姜姒,”沈逸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妈妈很伟大。”
姜姒抬起头,愣了一下。
沈逸看着她的眼睛,“你是被她撑起来的。她打两份工供你上学,不是因为她怕那个人,是因为她爱你。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给了你,让你有机会离开那个地方。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活,开心的活”
姜姒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没有欠你父亲任何东西,”沈逸的声音很稳,“他没有养过你,没有给过你一个家,没有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他才是欠你的人。你做的很好”
姜姒咬着嘴唇,整个人都在发抖。
苏沐珩一直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姜姒的手。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了。
“姜姒,”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比平时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你高中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姜姒吸了吸鼻子:“什么话?”
“你说,‘等我们长大了,找一个家住’。”苏沐珩顿了顿,“现在你找到了。这就是你的家,可以住很久。想住多久住多久。”
姜姒看着她,眼泪糊了满脸。
从高中起,苏沐珩就知道姜姒家里有些问题,但她从来不过问。姜姒不说,她就不问。
这是她们之间的默契,也是她们的相处方式——给彼此留出足够的空间,尊重对方的沉默。
但此刻,她觉得也许可以打破这个默契了。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苏沐珩的声音很轻,“高中三年,你一次都没提过。”
姜姒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你也没说过你爸爸的事。”她哑着嗓子说。
苏沐珩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父亲走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把所有的悲伤都吞进肚子里,不跟任何人提起。
她以为只要不说,就不会痛。后来她遇到了姜姒,那个永远在笑的女孩,她忽然觉得,也许不说也可以——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对方也能懂。
“所以我们扯平了。”苏沐珩说。
姜姒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带着眼泪和鼻涕,但比任何时候都真。
“苏沐珩,你这人真不会安慰人。”
“嗯。”
“但你是最好的朋友。”
苏沐珩没有接话,只是把纸巾盒推到她面前。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夜风呼呼地吹着,客厅里的灯亮着,暖洋洋的。
过了很久,姜姒忽然开口:“沈逸。”
“嗯?”
“你今天买的车,什么颜色的?”
“深灰色。”
“能坐几个人?”
“五个。”
“那以后周末你开车,带我们出去玩。把知予也带上。”
沈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姜姒靠在苏沐珩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嘴角翘着。
“苏沐珩,”她含含糊糊地说,“你的肩膀好硬,硌得我脸疼。”
“那你别靠。”
“不要,我就靠。”
苏沐珩没有推开她。
沈逸站起来,去厨房热了三杯牛,端回来放在茶几上。
姜姒已经靠在苏沐珩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
苏沐珩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牛,忽然轻声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沈逸知道她说的是姜姒。
“嗯。”
苏沐珩沉默了一会儿。
“高中三年,她每天都在笑。我以为她真的很快乐。”她顿了顿,“我是不是……很不称职的朋友?”
沈逸看着她。苏沐珩的脸上有一种很少见的表情,不是清冷,不是疏离,是一种深深的、压得很低的自责。
“你不是不称职,”沈逸说,“你是给了她最需要的东西。”
苏沐珩抬起头。
“空间,”沈逸说,“她不说是她的选择,你不问是你的尊重。这比什么都重要。”
苏沐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今天也给了我空间。”她忽然说。
沈逸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指的是晚餐时聊到她父亲的事。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他说,“不想说就不说。”
苏沐珩低下头,看着姜姒靠在她肩膀上的睡脸。
姜姒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呼吸很平稳,睡得很沉。
从高中到现在,她第一次看到姜姒这样毫无防备地睡着。
窗外的路灯亮着,客厅里的灯也亮着。姜姒靠在苏沐珩的肩膀上睡着了,苏沐珩安静地坐着,沈逸坐在对面。
他喝了一口牛,温热的,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