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御景园的第二周,沈逸的生活变得很规律。
早上八点左右自然醒,躺在床上听一会儿走廊里的动静。
等外面的脚步声都消失了——温知予去上班,苏沐珩去跑步然后上班,姜姒的房门永远关着,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已经出门——他才起来,简单洗漱,去厨房热一杯牛,烤两片吐司,端回房间吃。
上午对着电脑,打开代码编辑器,开始写东西。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整理思路,把以前的文档归归类,把有用的代码片段存下来。
但手指一碰到键盘就停不下来——他像一台被按下开关的机器,一旦启动就忘了时间。
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写完了这个模块就休息。然后写完了,又打开下一个。
中午饿了就去厨房煮碗面,端着碗回房间,一边吃一边盯着屏幕上的代码,偶尔停下来改两行,面条凉了也没察觉。
下午继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慢慢移过桌面,移过键盘,移过他的手背,然后暗下去。他没有抬头。
晚饭有时候会炒个菜,有时候继续煮面。
吃完洗完碗,回房间,打开电脑,继续。
十一点了。他看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关掉编辑器,躺到床上。
脑子里还在转——那个模型的损失函数还可以再优化,数据集的标注有偏差,第三层的激活函数换一种会不会更好——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代码。
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拿过床头的技术文档翻了几页。
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以前看着觉得亲切,现在看着只觉得眼睛疼。
他把文档扔到一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不能再这样了。他对自己说。
已经离职了,公司不要了,股份不要了,为什么这些东西还缠着他?
他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那些代码、算法、模型,是他花了两年时间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是他熬了无数个通宵跑出来的,是他被李坤背叛之后唯一还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放不下它们,就像溺水的人放不下最后一浮木。
可浮木不是岸。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同样的循环。
他很少去客厅。不是刻意回避,是觉得没有必要。
客厅是公共区域,三个女生在那里聊天、看电视、吃零食,他一个男人坐在旁边,多少会让别人不自在。
他不想让任何人因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拘束。
偶尔出来倒水的时候,会撞见温知予在沙发上看书。
她会抬头冲他笑一笑,问一句“吃饭了吗”,他答一句“吃了”,然后端着水杯回房间。
对话不超过三句。
苏沐珩几乎很少碰到。她回来得晚,回来就进房间,像一道影子,安静得让人几乎忘记她的存在。
至于姜姒,上次匆忙见过一面之后,她又出差了。
沈逸经过她房间的时候看见门上换了新的便利贴:“在杭州,周五回。”
字迹依旧张扬,后面画了一个西湖醋鱼的小图案,旁边还画了一只打瞌睡的小猫,大概是在说自己很累。
他站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周五傍晚,沈逸在厨房煮面条的时候,听见了行李箱轮子的声音。
“我回来了——”姜姒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旅途劳顿的疲惫,却又刻意保持着一种慵懒的腔调,像是在说“快欢迎我回家”。
“回来了?”温知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吃饭了吗?”
“没呢,饿死了——”姜姒的声音拐了个弯,带着撒娇的尾音,“在高铁上就吃了一个三明治,难吃死了,我扔了一半。”
“那你赶紧点个外卖。”
“不要,外卖油腻,我想吃热乎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近,“好香啊,谁在煮面?”
沈逸听见脚步声靠近,然后姜姒出现在厨房门口。
他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收腰西装外套,里面是酒红色的缎面吊带内搭,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
下身是同色系的西装窄裙,裙摆在膝盖上方三寸,包裹出纤细的腰身和修长的腿部线条。脚上是一双尖头细高跟,黑色的,头发散成浪,一侧别在耳后,露出那只红色泪滴形的耳坠——是那天晚上在小区长椅旁,他从地上捡起来还给她的那只。
她的妆化得精致完整——眼线勾出妩媚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卷翘,唇色是饱和度很高的正红色。
皮肤在厨房的灯光下白得发光,看不出半点疲惫的痕迹。
如果不是她进门时那声拖着长音的“饿死了”,沈逸几乎看不出她刚出了一趟远门。
“你在煮面?”姜姒凑过来看了一眼锅里的汤,桃花眼亮了一下,“好香。清汤面?”
“嗯。”
她转头看向客厅,拉长了声音撒娇:“知予——我想吃面——不想吃外卖——”
温知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笑意:“沈逸在煮了,你问他肯不肯分你一碗。”
姜姒立刻转回头,双手合十,歪着头看沈逸,桃花眼眨了两下:“沈逸——分我一碗呗——我快饿死了——”
沈逸看着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明明可以直接说“给我也煮一碗”,却非要演这一出,像是怕他觉得她太随便,又像是天性使然,连求人都求出一副娇滴滴的姿态。
“有多的。”他说。
“太好了!”姜姒立刻收回那副撒娇的表情,靠在门框上,语气恢复了正常,“那你多煮一点,我饭量大。”
沈逸又多抓了一把面条下锅。
姜姒没有离开,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煮面。
她的姿态很随意,一只手在西装口袋里,站得很直,肩背舒展,连靠在门框上都靠出一种慵懒的优雅。
“你每天都吃面条?”她问。
“不一定,有时候炒菜。”
“一个人做饭不麻烦?”
“习惯了。”
她“哦”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落在他挽到手肘的衬衫袖口上,又移开。
面条煮好了,沈逸盛了两碗。姜姒接过来的时候低头闻了一下,满意地眯起眼:“好香。”
她端着碗走到餐桌旁坐下,沈逸坐在对面。
她吃东西的样子跟她这个人一样——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吃得不多,但很认真。
面条卷在筷子上,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怕口红蹭掉太多。
“你不累吗?”沈逸忽然问。
“什么?”
“出差回来,还穿成这样。”他看了一眼在门口摆放的高跟鞋。
姜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笑了笑:“习惯了。做我们这行的,出门见客户必须穿成这样。高铁上坐了几个小时,妆也不能花,衣服也不能皱,不然客户觉得你不专业。”
沈逸没有多问,低头吃面。
她安静地吃了几口面,忽然抬头看他:“对了,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沈逸顿了顿:“之前做技术的。”
“之前?”姜姒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那现在呢?”
“现在暂时没工作。”
她筷子停在半空,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没工作?那你天天在家嘛?”
“整理东西。”沈逸说。
“整理什么?”
“一些旧代码。”
姜姒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代码”是什么领域的东西,但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继续吃面。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那你之前做技术,是做什么技术?修电脑的那种?”
沈逸差点被面汤呛到,忍住了:“不是,是做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姜姒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就是那种很厉害的、会自己学习的东西?”
“差不多。”
“那你一定很厉害吧?”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沈逸想了想:“做过几个,拿过一些奖。不算最顶尖,但也不算差。”
姜姒看着他,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好奇的光。她似乎想继续问什么,但犹豫了一下,只是点了点头:“听起来挺厉害的。”
沈逸没有接话,低头吃面。
姜姒也继续吃,吃了几口,忽然又抬头:“那你为什么现在没工作了?公司倒闭了?”
沈逸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这个问题温知予和苏沐珩都没有问过——温知予是体贴,苏沐珩是不关心。
但姜姒问了,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跟合伙人闹掰了。”他说,语气平淡。
姜姒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合伙生意确实容易出问题。”
“你也经历过?”
“没有,”她摇头,“但我们这行见得多了。甲方乙方撕、合伙人对撕、公司和员工撕……看多了就不想跟人合伙了。”
她顿了顿,“一个人虽然累点,但至少不会被背后捅刀子。”
说完她似乎意识到什么,看了沈逸一眼,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我就是随便说说。”
“我知道。”
她放心了,继续低头吃面。
吃完最后一口,她把汤也喝净了,放下碗长舒一口气:“活过来了。”
靠在椅背上,她忽然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再找一份工作?”
沈逸沉默了一瞬:“还没想好,先缓一缓。”
姜姒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站起来把碗放进厨房,出来时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那你慢慢想,不急。”
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沈逸坐在餐桌旁,看着对面空了的碗,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慢慢想,不急。
她说的很随意,像是随口一说。但沈逸忽然意识到,从离职到现在,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
父母在电话里说“回来就好”,温知予说“需要时间缓一缓”,连他自己都在说“先休息一段时间”。但没有人说“不急”。
他急吗?
他以为自己不急。他搬进这套房子,告诉自己是为了换个环境、好好休息。
可这些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早写到晚,从算法写到模型,从代码写到文档——他停不下来。
他像一台被按下开关的机器,哪怕已经离开了公司,手指还在敲着那些东西。
他在怕什么?怕停下来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怕一旦放下,就再也捡不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但他知道,姜姒那句轻描淡写的“不急”,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脑子里那台一直在转的机器。
不急。可以慢慢来。
他站起来,把碗洗了,没有直接回房间,在客厅站了几秒。温知予在沙发上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继续低头翻页。
沈逸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了一会儿。不是刻意要坐,是忽然不想回那个全是电脑屏幕和代码的房间。
电视开着,放着一部老电影,黑白的。他看了几分钟,没看懂剧情,但觉得画面很好看。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纱帘洒在地板上,和电视的蓝光混在一起。
他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站起来,回了房间。
走到桌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代码编辑器,光标还在第三十二行闪动,等着他继续写。
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几秒。
然后伸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房间里安静了。没有风扇的嗡嗡声,没有键盘的敲击声,只有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自己均匀的呼吸。
他坐在桌前,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
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斑,慢慢移动。
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着了——不写代码、不看文档、不想算法,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脑子里还是会有代码冒出来。那个模型的损失函数,数据集的标注偏差,第三层的激活函数——它们像一群不肯安静的小虫,在意识边缘嗡嗡地飞。
他深呼吸了一次。
不急。
那些东西不会跑掉。他可以明天再看,后天再看,或者永远不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然后是姜姒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大概是她换完衣服了。
接着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有人在厨房接了杯水,又走回去。
安静了。
沈逸睁开眼,看了一眼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这是他搬进御景园以来,第一次在晚上十点之前关掉电脑。
他站起来,去厨房热了一杯牛。经过客厅的时候,温知予已经回了房间,灯关了,只有廊灯亮着,暖黄的一小片。
他端着牛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姜姒的房门。门关着,底下透出一线光,他站了两秒,转身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端着牛慢慢喝。不加糖的,温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脑子里那些代码还在。但他发现自己没有那么急着要去写了。
不急。慢慢想。
他喝完牛,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走廊里那线光从门底下的缝隙透进来,细细的一条,在黑暗中很安静。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比以往睡得早了一些。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纱帘,落在他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上,落在那只空了的牛杯上,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
不急。
这句话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