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某天的夜晚,客厅的挂钟指向十一点,沈逸端着空牛杯从厨房出来,走廊里静悄悄的。
他推门进自己房间时,余光瞥见阳台上有个人影。
温知予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她没有开阳台的灯,整个人笼在城市的夜光里,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被风吹起一角。手机放在栏杆上,屏幕朝下扣着。
沈逸本不该打扰。可他推门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温知予闻声转头,隔着玻璃门看见他,愣了一瞬,随即弯了弯嘴角,冲他轻轻摆了摆手。
那个笑容很淡,和平时那种温柔妥帖的弧度不一样。
沈逸犹豫了两秒,转身走向阳台。
推开玻璃门,夜风裹着桂花的甜香涌进来。
温知予穿得单薄,肩头微微缩了一下。
“睡不着?”沈逸站在她旁边,隔着一尺的距离。
“嗯。”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杯,茶汤已经凉透了,“在想一些事情。”
沈逸没有追问,只是把阳台的推拉门留了一道缝。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看远处高架上的车流无声地流淌。
“你有没有觉得,”温知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晚上的城市比白天安静很多?”
“白天太吵了。”沈逸说。
“是啊,”她点头,“白天每个人都在赶路,到了晚上才能停下来。”
沈逸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夜光里显得很柔和,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你今晚不太一样。”他说。
温知予偏头看他:“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都是笑着的,”他顿了顿,“但现在这个笑,像是你给自己戴上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温知予没有否认,低头看着杯子里沉底的茶叶。
“沈逸,”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做技术的。”他说。
“技术?”
“嗯,写代码,做人工智能相关的。”沈逸靠在栏杆上,语气平淡,“不过前段时间不做了,跟合伙人分开了。”
温知予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细节。
“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暂时没工作,先休息一段时间。”
她点了点头:“休息一下也好。”
“你呢?”沈逸问,“你是做什么的?”
“我啊,”温知予想了想,“算是教育行业的,在学校里上班。”
“老师?”
“差不多吧,做学生心理辅导的。”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普通的事。
沈逸看了她一眼,忽然说:“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说话的方式,让人觉得很舒服。”他顿了顿,“而且很像以前大学里的心理老师。”
温知予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顿了一下。
“你们学校的心理老师?”她的语气依旧平静。
“嗯,临州电子科大,”沈逸说,“听学弟提过,说那个老师很年轻,当时好像才毕业没多久,但特别会听人说话。
去她办公室坐一会儿,出来就觉得心里松快很多。”
温知予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凉透的茶,嘴角的弧度没变,但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你学弟……”她慢慢开口,“后来还有去吗?”
“没有了,毕业之后就没联系了。”沈逸没注意到她语气里那一丝极淡的心虚,继续说,“不过上次一起吃饭,他还提了一嘴,说那个老师帮了他很多。
他要毕业那段时间压力大得睡不着,去找了两次就好了。”
“那……挺好的。”温知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入口,她皱了皱眉。
“你怎么了?”
“没事,茶凉了。”她若无其事地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你那个学弟,现在做什么?”
“做技术的,之前跟我一起创业,后来我走了他也辞职了。”
沈逸顿了一下,“他叫陆泽宇,你应该不认识。”
温知予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
“说起来也挺巧的,”沈逸靠在栏杆上,“我学弟说那个老师好像也姓温,跟你一个姓。”
温知予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茬。
“那你呢?”她忽然问,像是想转移话题,“你喜欢你以前的工作吗?”
沈逸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久到温知予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喜欢过。”他终于说,“最开始的时候,觉得做出来的东西能改变一些事,很有成就感。”
“后来呢?”
“后来发现有些人想要的不是改变世界,”他顿了一下,“是改变自己的口袋。”
温知予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也没什么,”沈逸笑了笑,那个笑很淡,“都过去了。”
温知予看着他嘴角那道转瞬即逝的弧度,忽然说:“你这个笑,和刚才进门的时候不一样。”
“什么?”
“刚才那个笑,”她轻声说,“是真的。”
沈逸愣了一瞬,转头看她。
温知予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眉眼弯弯的。
“你看,你自己也能摘下来,”她说,“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沈逸沉默了几秒:“你平时对学生也这样吗?”
“什么样?”
“一眼看出他们在装。”
温知予笑了:“这是职业病吧。”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远处高架上的车流渐渐稀了。
“该回去了,”温知予先开口,“明天还要上班。”
她拿起那杯凉透的茶,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沈逸,明天下午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可以陪我去一趟花市吗?”她顿了顿,“我想买几盆绿植放在客厅,一个人搬不回来。”
“好。”他说。
温知予点了点头,推开玻璃门走进客厅。
“晚安。”她说。
“晚安。”
第二天下午,沈逸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温知予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她今天穿得很休闲,白色的棉麻衬衫,卡其色的阔腿裤,帆布鞋。
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茶几上放着两杯水。
“准备好了?”她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
“嗯。”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午后的阳光很好,路两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子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你平时会自己逛花市吗?”沈逸问。
“偶尔,”温知予说,“家里有点绿色会不一样。房子是租来的,但生活不是。”
花市在一条老街的尽头,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和植物叶片被晒透之后的味道。
温知予走得很慢,最后在一家收拾得很净的摊位前停下来。
她蹲下来看一盆琴叶榕,又看了一盆叶片像羽毛一样散开的植物。
“这盆春羽好看。”她指了指那盆张牙舞爪的植物。
沈逸看了一眼:“嗯,好看。”
温知予笑了,转头和老板砍价。最后两盆加一包营养土,一百五成交。
付完钱,她弯腰去搬那盆琴叶榕,沈逸抢先一步端起来。
“我来吧,你拿春羽。”
“琴叶榕比较重——”
“所以才我来。”
温知予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
两个人抱着花盆往回走。走了大概十分钟,温知予忽然从包里掏出纸巾。
“擦擦汗。”
沈逸腾不出手。温知予笑了笑,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把纸巾按在他额头上。
动作很自然。她的手很轻,指尖没有碰到他的皮肤,但那个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清香。
“好了。”她退后一步,“走吧。”
沈逸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才跟上。
进了小区,等电梯的时候,温知予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说春羽好看?”
“它的每一片叶子都不一样,”沈逸想了想,“有的卷着,有的舒展,凑在一起很好看。”
温知予抱着春羽,低头看了看怀里那盆植物,嘴角弯了弯。
“你说的是植物吗?”她轻声问。
电梯到了,门打开,沈逸走进去按了10楼。
“可能不是。”他说。
回到家,温知予把琴叶榕放在沙发旁边,又把春羽放在电视柜对面。
“好了,”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样看起来好多了。”
沈逸站在客厅中央,看了看两盆植物,又看了看她蹲在地上捡土粒的背影。开口道
“你看着似乎不大?”
“嗯,我读书早,二十四岁研究生读完,就直接工作了。”她顿了顿,笑了一下,“算起来今年二十七了”
沈逸看了她一眼:“那确实挺年轻的。”
“你呢?”她问,“你多大?”
“二十四。”
“哦,”温知予点了点头,语气随意,“那比我小三岁。”
“温知予,”他忽然开口,“你平时在学校,每天都要听学生说很多事,不累吗?”
她站起来,把土粒扔进垃圾桶。
“有时候会累,”她说,“但大部分时候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们在努力,”她想了想,“来找我的学生,都是想变好的。
他们只是暂时迷路了,需要有人陪他们走一段。”
沈逸靠在墙边,看着她。
“那你有没有遇到过,”他顿了顿,“迷路了也不想让人陪的人?”
温知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温柔。
“有啊,”她说,“那种人更需要人陪,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不能他们,得等他们自己愿意走出来。”
沈逸沉默了很久。
“如果一直走不出来呢?”他问。
“会的,”温知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
有的人走得快,有的人走得慢。但只要还在走,就一定能出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不急。”
沈逸对上她的目光。那里面有温柔,有耐心,还有一种很深的笃定——像是她见过很多迷路的人,也见过很多人找到路。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落在那盆春羽上,也落在她弯起的嘴角上。
“谢谢。”沈逸说。
“谢什么?”
“可能你今天并不需要出门去花市,但谢谢你陪我出门,”
他说,“还有昨晚在阳台上……听我说那些话。”
温知予笑了,这次的笑比之前自然了很多,眉眼弯弯的。
“不客气,”她说,“听人说话是我的工作。”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昨晚不是工作。”
沈逸愣了一下。
“昨晚是朋友。”她说。
窗外阳光正好,两盆植物安安静静地待在客厅里,一盆规整,一盆恣意,各自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