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口子几乎是小跑着往范三爷家赶。
到了范三爷那儿，老头已经等着了，见他们来，二话不说抄起棉帽子就带他们往运输公司家属院走。
马师傅的家在运输公司家属院最里头一栋筒子楼的二楼。
马师傅本人是个四十出头的矮胖汉子，头顶已经秃了一大片，只剩一圈稀疏的头发勉强盖住后脑勺。
他去年因为身体原因申请调回河北老家，这份司机的名额就被空了出来。
价格是早就谈好的一千五，一分不少。
杜大柱把钱双手捧上，马师傅接过去，当着范三爷的面数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写好的转岗协议书，签了自己的名字，又让杜大柱代杜建国签了字。
“明天让你儿子去运输公司人事科报到，就说是我马长河推荐来的，他们知道该咋办。”马师傅把协议书往杜大柱手里一塞，打了个哈欠，“行了，事儿办完了，我也该收拾东西准备回老家了。”
杜大柱把协议书捧在手里，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连声道谢，拉着赵翠芬给马师傅鞠了好几个躬，退出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两口子走出筒子楼，三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冰凉，可杜大柱觉得浑身都在烧。
他捏着那份转岗协议书，把它贴在口上，透过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薄薄一张纸带来的分量。
“成了。”他的声音沙哑又颤抖，“建国的工作，成了。”
赵翠芬捂着嘴，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这是高兴的泪，高兴得浑身发软，她扶着杜大柱的胳膊，声音又哭又笑地变了调：“我儿不用下乡了……我儿有工作了……司机！那可是司机！比邮递员还强十倍！”
杜大柱使劲点头，眼眶里也泛着。
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家属院里，像两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完全忘了口袋里还揣着一张刚签下的借据，忘了这一年下来要还的一千零五十块利钱。
他们什么都不想了。
他们只想着杜建国开着大卡车风风光光地跑在路上，想着这份一千五百块买来的金饭碗将他儿子给变成人上人。
“走，回家！”杜大柱把协议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拉起赵翠芬往外走，“今晚炖肉，给建国庆祝！”
月光清冷地洒在胡同的青石板路上，夫妻俩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歪歪扭扭地印在灰墙上，像两被风吹歪了的枯树杈。
大院正房东屋里，杜建国正坐在床沿上啃一个冷窝头。
他已经知道了爹妈去给他买工作的事，从晚饭起就坐立不安，窝头啃了半个就放下了，眼睛一直盯着房门。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杜建国蹭地站了起来。
杜大柱站在门口，他看到儿子后，立刻从怀里掏出那份转岗协议书，往杜建国面前一递。
“儿啊，你的工作，成了。运输公司，司机，明天去报到。”
杜建国接过协议书，手指头发着抖，来来看了三遍，猛地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
“爸！妈！”
他一左一右把杜大柱和赵翠芬搂住，搂得紧紧的，十九岁的大小伙子，眼泪和笑声搅在一起，又跳又叫，像个过年的孩子。
赵翠芬被儿子抱在怀里，伸手拍着他的后背，一边掉眼泪一边笑：“好了好了，我儿有出息了。以后好好，给你爹争光，给妈争光！”
杜大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口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恶气终于吐出来了。
他斜眼往西厢房的方向瞟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杜蘅抢了邮递员又怎样？
他儿子杜建国，现在是运输公司的正式司机了。
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比邮递员高了整整十块。
杜蘅觉得自己有本事？
她再有本事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杜大柱在堂屋里转了一圈，走到八仙桌前，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水，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他放下缸子，往杜建国那屋看了一眼，赵翠芬还在里头跟儿子有说有笑，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暖烘烘的。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堂屋的门，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杜蘅，杜兰。
一个抢了她哥的工作，一个就知道哭天抹泪。
这两个赔钱货，他杜大柱养了她们十几年，现在也是该她们回报的时候了。
杜蘅的工资自己必须拿到手。
至于杜兰，之前那个婆家给的彩礼太少了，自己必须再要一笔才行。
第二天一早，杜建国起得比院子里那只大公鸡还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从床上蹦了起来，穿上赵翠芬连夜给他熨得笔挺的蓝布制服，对着窗台上那面巴掌大的小圆镜照了又照，把头发用水打湿了往后梳，抹得油光水滑，一乱发都不带翘的。
赵翠芬在灶台前给他单独烙了两张白面饼，卷了咸菜丝和煎鸡蛋，用油纸包好塞进他手里，眼眶又红了：“儿啊，第一天上班，别让人看扁了，好好，给妈争口气！”
杜建国咬了一口饼，含糊不清地说了句“知道了”，把转岗协议书往怀里一揣，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走到西厢房门口的时候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往那扇紧闭的门板上瞟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杜蘅，你抢了邮递员又怎样？
老子现在是运输公司的正式司机了，一个月四十二块，比你多十块。
你睡在杜红英那间破西厢房里还觉得自己赢了？呸。
他越想越得意，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出了胡同口拐上大街，骑上杜大柱昨天专门给他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叮铃铃按着车铃，一路风风光光地往运输公司骑去。
运输公司比邮局气派多了，大铁门足有两丈宽，门上焊着“东城运输公司”五个铁皮大字，红漆刷得亮堂堂的。
院子里停着一排解放牌大卡车，墨绿色的车头方方正正，车灯像两只圆滚滚的大眼睛，车厢上蒙着军绿色的帆布篷。
杜建国站在大门口，看着这些铁疙瘩，心跳得咚咚响。
这都是他以后的家伙事儿，他杜建国，从今天起就是这些大卡车的主人了。
报到手续办得还算顺利。
马师傅虽然还没走，但推荐信早就递到了人事科，人事科的老吴看了看转岗协议书，又打量了杜建国一眼，问了句“马长河是你什么人”，杜建国按他爹教的说“是我表舅”，老吴点点头，啪地盖了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