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蘅一把攥住杜兰冰凉的手,把她拉到西厢房外墙的角落里,压低声音说:“三姐,你别急,把气喘匀了,慢慢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你刚才说爸妈要去贷,还说要拿你抵押,这话你听谁说的?”
杜兰的嘴唇还在发抖,眼眶红得像随时能再滚下泪珠子来。
她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正房那边听见:“我刚才在堂屋里收拾碗筷,爸妈在里屋说话,门没关严实,我全听见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声音还是打着颤:“爸说范三爷那边给回了话,纺织厂那个钱师傅的工作人家不卖了,要留给自家侄子。但是范三爷又给搭了另一条线—,运输队有个司机的名额,是运输公司那边一个姓马的师傅,马上要调去外地,名额空出来了,开价一千五。”
杜蘅眉头一皱:“一千五?”
“对,一千五。”杜兰咬着下唇,“爸说上回凑的那八百块还在手里,可还差七百。他去厂子里找了好几个人,人家都不肯借,老刘那三百块还没还呢,二姨那边也拿不出来了。妈就说……就说实在不行就去贷。”
杜蘅的目光冷了下来:“那拿你抵押是怎么回事?”
杜兰的眼泪又下来了:“妈说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借钱给咱们家,总得有个说法。爸说要是到时候还不上,就把我给的人抵债,让我去还这个钱,他们还说,反正凤凰岭那门亲事也就三百块彩礼,那边要是急了,把我抵给人家也值个几百。妈说……妈说反正我也是要嫁人的,到时候离了婚再嫁给放的人也行……”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碎得不成句了,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小五,我听胡同里刘婶说过,东四那边有个人家借了还不上,被人把房子都扒了,男人被打断了两条腿。他们要是真还不上钱,会不会把我抓去卖掉?”
杜蘅听完,把杜兰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原主这两畜生父母,简直不当人。
把女儿卖了拿彩礼不说,现在还要把套在人家身上,甚至已经想好了要让她离婚拿自己身体还的准备了。
这两人,真是不配为人父母。
杜蘅等杜兰的情绪稍微缓过来一点,才开口说话:“三姐,你听我说,你先别自己吓自己。”
她拉着杜兰在西厢房门口的小马扎上坐下来,蹲在她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是什么人?是放债的,不是人贩子。他们放钱出去,图的是利钱,不是收一堆还不上钱的烂账。他们要抵押,要的是能变现的东西,房子、工作、工资条。不是什么十八岁的大姑娘。”
“你想想,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没工作,没收入,在家里连个说话的地位都没有。的人又不是傻子,你把一个大活人抵给他们,他们拿去什么?还得管你吃喝,还得提防你跑,这买卖他们做不了。”杜蘅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给杜兰拆一件缠得乱七八糟的毛线团,一一地理顺,“就算杜大柱想拿你抵债,的人也不会答应。他们要的是钱,不是人。”
杜兰怔怔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得没那么凶了,似乎在消化杜蘅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嗫嚅着说:“那……那要是他们还不上了呢?的人会不会来家里闹?”
“会。”杜蘅点了点头,没打算哄她,“的人要是收不到钱,肯定会上门闹。堵门、骂街、砸东西,这些事他们都得出来。”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到时候他们要闹,闹的是谁?闹的是杜大柱和赵翠芬,闹的是正房东屋那两口子。因为他们才是借钱的人,欠条上签的是他们的名字,跟你杜兰没有半毛钱关系。”
“三姐,你不是银子,不是粮食,不是房契地契,你不是一个能拿来抵账的东西。”杜蘅看着杜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除非你自己认了这个命,要帮他们还债,否则谁也不能把你当成抵押品。”
杜兰沉默了,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不少,但眼底还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忐忑:“小五,你这话……有把握吗?我就是怕,万一他们真把我诓了去……”
“诓不了。”杜蘅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描淡写但笃定得很,“你今年二十了,是成年人了。现在是新社会,不是旧社会,街道还在那儿摆着呢,派出所也没关门。谁要是敢把你一个大活人拉去抵债,那就是绑架,是犯法的事。你真当的人为了几百块钱敢背一条绑架罪?他们比谁都精,犯法的事他们绝对不,当然前提是你自己别傻乎乎地跟着人走。”
杜兰听到最后一句,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抬手在杜蘅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破涕为笑:“谁傻乎乎地跟人走了?我又不缺心眼儿。”
杜蘅嘴角弯了弯:“那就行了。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不管爸妈怎么哄你,怎么你,你都别签字、别点头、别跟任何人走。他们要贷是他们的事,欠条上写的是他们的名字,跟你无关。”
杜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一直绞着衣角的手松开了,朝杜蘅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行,我听你的。”
杜兰的话音刚落,院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杜蘅抬头一看,杜大柱和赵翠芬两个人风风火火地从正房屋里蹿了出来,杜大柱怀里揣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赵翠芬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系棉袄扣子,脸上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表情。
两人目不斜视地穿过院子,推开院门就往外走,连蹲在墙角择菜的刘秀娥喊了一声“大哥大嫂这是上哪儿去”都没搭理。
院门哐当一声合上了。
杜兰的目光追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声音低低的:“四弟的命可真好。”
杜蘅没接话,杜兰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心酸:“爸妈为了不让他下乡,居然愿意花一千五给他买工作。一千五啊,咱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他们宁可去贷也不肯让四弟吃一点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