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可咱们呢？大姐二姐嫁出去的时候，彩礼钱全给了家里，四弟的自行车就是用大姐的彩礼钱买的，她们结婚的时候，连件像样的嫁妆都没带走。我这边也是，三百块彩礼早就打算拿来给杜建国买工作了，他们连问都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杜蘅静静地听着，心里却翻涌着另一番思量。
杜兰说得没错，杜建国的命确实好，好得不像话。
在原著的设定里，杜建国是天选之子，是这个故事唯一的主角。
他命里的机缘和贵人数不胜数，邮递员的工作只是第一块跳板，后面还有古董空间系统、有白家的赏识、有一路开挂的财富和人脉，更有无数红颜知己倾心相助。
他身上汇聚了这本书所有的气运，整个世界都在为他铺路。
而她和杜兰呢？
在原著的设定里，她们只是杜建国人生剧本里两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杜兰的宿命是嫁给一个喝酒的鳏夫，拿到的三百块彩礼变成杜建国起家的第一桶金。
杜蘅的宿命是被赶到乡下当知青，连个像样的结局都没有，只配在男主功成名就时被轻飘飘地提上一句“最小的妹妹下乡后再没回来”。
她们是杜建国这块踏脚石上最小的两粒砂，踩过去就踩过去了，不需要被记住，不值得被心疼。
杜蘅把目光从院门的方向收了回来，落在杜兰微微发红的眼尾上。
她伸出手，握住了杜兰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杜兰的手冰凉，指节上还有擀面杖磨出来的薄茧，骨节分明，是一双惯了粗活的手。
“三姐。”杜蘅的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的，“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杜兰抬起头，眼底还挂着没擦净的泪痕。
“你真的愿意嫁到凤凰岭去吗？”
杜兰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听我说完。”杜蘅握紧了她的手，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小姑跟我说了，那男的三十多了，喜欢喝酒，前头那个老婆就是受不了打才跑回娘家的，没几天人就没了。你要是嫁过去，万一他也打你呢？万一你被他打了，连个跑的地方都没有，你怎么办？”
杜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还是说亲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她使劲地摇头：“我不愿意……小五，我不愿意的。他让人来说亲的时候我隔着门板偷偷看了一眼，他长得凶，说话嗓门大得很，我害怕。可是我不嫁又能怎么办？爸妈拿了人家三百块彩礼钱。我要是不嫁，就得下乡去……”
她抬起泪眼：“小五，我不是你。我没那个胆子去抢工作，也没那个本事认什么妈。我就是个没用的人。”
“谁说你是没用的人？”杜蘅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她把杜兰的手攥得紧紧的，“三姐，你在这个家里伺候一家老小吃喝拉撒，灶台上一站就是一天，和面、擀面、蒸窝头、洗衣裳，哪样活不是你的？赵翠芬自己都没你勤快。你说你没本事，可你的这些事，换个人来未必得了。”
杜兰怔怔地看着她，眼泪掉得更凶了。
杜蘅把声音放软了些，语气恳切：“三姐，我现在是邮递员了，每天跑片区，接触的人多，认识的人也杂。你让我帮你留心，我肯定帮你。要是有合适的机会，我就跟你留意着，看哪儿有招工的、哪儿有缺人的，只要有机会，你就别嫁到凤凰岭去。”
杜兰瞪大了眼睛，声音发着颤：“真的？小五，你真的愿意帮我？”
“我骗你什么。”杜蘅松了松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不过三姐，这事儿急不来，得等。我明天开始送信的时候就多打听打听，你在家也别光等着，周围谁家有门路的、有亲戚在厂子里的，你也多问一嘴。机会是找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杜兰擦了把眼泪，拼命点头，点得两条麻花辫都甩到了前面来。
她反手握住杜蘅的手，使劲握了握，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已经比刚才稳了不少：“小五，谢谢你。不管这事儿成不成，我都记你的情。”
杜蘅弯了弯嘴角，没再说什么客气话，只是又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身来：“天不早了，三姐你回去吧，别让爸妈回来看见你哭过，又该盘问你了。”
杜兰站起来，用袖子把脸上的泪痕擦净，深吸了两口气，整了整衣角，才低着头快步走回了正房。
……
杜大柱和赵翠芬出了胡同，沿着大街走了小半个钟头，拐进了一条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板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这里是范三爷给他们指的“东四老马”的住处。
老马，全名叫马德胜，明面上在街道上开了个修车铺子，补胎打气配钥匙，暗地里放着印子钱，专做东城这一片熟人生意。
他放债的规矩很简单：不问用途，只看有没有还钱的能力。
杜大柱敲了三下门。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露出半张脸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下巴上留着稀疏的山羊胡，眼睛不大，但精光四射，像两颗磨亮的铁珠子。
他上下扫了杜大柱两口子一眼，又往他们身后看了看，确认没别人跟着，才把门拉开。
“范老三介绍来的？”马德胜问。
“是是是，三爷让我们来找马哥。”杜大柱哈着腰，脸上堆着笑。
马德胜没多客套，把他们让进屋里，反手就把门闩上了。
屋子不大，里头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摞着几个旧轮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橡胶水和劣质旱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坐吧。”马德胜自己先坐下了，从兜里摸出一烟卷叼上，划了火柴点燃，透过烟雾打量着面前这两口子，“范老三跟我提过一嘴，说你家要借七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