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的阳光渐渐升高，晨雾散尽，灰墙被照得泛着暖黄的光。
接下来两天，杜蘅跟着老陈把东城南片大大小小三十多条胡同跑了个遍。
老陈起先还担心她记不住，结果发现这丫头记性好得邪乎，哪条胡同有几个门牌号、哪家订了什么报、哪户老太太爱在门口晒太阳，她听过一遍就能记住个八九不离十。
第三天一早，老陈在投递组晨会上当众宣布：“小杜出师了，从今天起独立跑光明胡同片区，铜钟胡同、铃铛胡同那一片都划给她。”
几个老邮递员纷纷侧目。
新人跟师傅跑三天就独立上岗，这在他们邮局还是头一回。
老陈拍了拍杜蘅的肩膀，难得露出个笑模样：“好好，别给我丢人。”
杜蘅点了点头，拎着装满信件报纸的邮袋，推着自行车出了邮局大门。
独立跑片区的感觉跟跟着师傅跑完全是两码事。
没有人带路，没有人提醒，全凭自己的记性。
好在原主在这片胡同里土生土长了十八年，每一条小巷、每一个门牌号都刻在骨子里，加上杜蘅上辈子做文物修复练出来的那套记忆方法，封封信都准时送达，到现在还没出过一次差错。
但有个问题让她有点头疼。
邮局没有集体宿舍。
投递组的人全是本地住户，家在哪儿住哪儿，单位不管住。
杜蘅问了孙秀英，孙秀英也摇头，说邮局编制紧，别说宿舍了，连间值班室都腾不出来。
杜蘅在西厢房住了三个晚上，杜红英没说什么，可她心里不踏实。
西厢房本就仄，杜红英母女俩挤一张床，再加上她一个，三个人睡一张床，翻个身都费劲。
杜小娟倒是高兴得很，每天晚上缩在她旁边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事儿，但杜蘅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她算了笔账，实习期一个月二十八块五，转正了三十二块。她跟妈王桂芬承诺过一个月只留五块吃饭，剩下的全给她攒着还那八百块的账。
就算按三十二算，扣掉给妈的二十七块，自己剩五块。
五块钱能在北京什么？
这个年代物价虽然低，五块钱也只够花销，买斤棒子面七分钱，一斤大白菜两分钱，省着点吃喝倒是够，但租房子就别想了。
八十年代以前北京的住房供应全靠单位分房和祖辈私房，市面上基本没有正规的租房渠道。
偶尔有私自往外租的，一间十平米的小耳房一个月也要三五块钱，而且还得偷偷摸摸的，不能让街道知道。
杜蘅骑着自行车拐进铜钟胡同，一边往门缝里塞《人民报》一边盘算。
她倒是想在杜红英那儿长住，但不能白住。
杜红英一个人缝缝补补拉扯女儿已经够难的了，再加一张嘴吃饭，就算杜红英不说，她自己心里也过不去这道坎。
她想好了，等攒点钱就给杜红英交房租伙食费，每个月十块钱，不多，但至少是个心意。
可问题是，她手里哪有余钱？
给妈还账是第一位的，这是她亲口答应的事，不能反悔。
五块钱的活命钱是底裤，扒都扒不下来。想要有余钱，就得开源。
可在这个年代，开什么源？
一九七六年春天，还是票据时代。
买粮要粮票，买油要油票，扯块布要布票，连买块肥皂都要工业券。
一切物资的流通都在国家的计划之内，私人做买卖叫“投机倒把”，轻则没收货物罚款，重则进局子。
但话又说回来，票据时代并不意味着没有私下交易。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各种票证的限制，催生出了一个庞大的灰色地带，黑市。
黑市上什么都有，粮票、油票、布票、工业券，甚至自行车票和缝纫机票这种大件票证都能买到。
还有实物流通，有的人家急用钱，把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拿出来偷偷卖，袁大头、银镯子、老瓷器老字画，买卖双方找个中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神不知鬼不觉。
杜蘅上辈子是国家文物局认证的高级修复师，经手的文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年代的东西值钱、什么品相的物件有升值空间，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如果搁在上辈子，随便捡几件老东西转手就能挣个盆满钵满。
但现在不行。
她现在是邮递员，公家的人。
去黑市买粮票她都得掂量掂量风险，更别说倒腾古董了。
黑市上有便衣，有纠察队，稍不留神被抓个现行，邮局的工作就没了。
这份工作是她用命换来的安身立命之本，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杜蘅把最后一封平信塞进13号老教授家的门缝里，直起腰来，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
要是有杜建国的系统就好了。
这个念头冷不丁地从脑子里冒出来。
杜蘅停了一下脚步，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记得原著里的情节，杜建国当上邮递员之后，有一次送信，在铜钟胡同那边遇到一个从南方来的老太太。
老太太姓白，是专程来北京找孙子的。
她儿子早年在战乱中走散了，几十年后听说孙子在北京，老太太千里迢迢找过来，人生地不熟的，连个地址都没有，只知道孙子脸上有一块胎记。
杜建国帮她多方打听，最后在一条胡同里找到了那个脸上有胎记的小伙子。
祖孙相认，老太太感激涕零，从手上摘下一枚祖传的玉佩戒指送给杜建国。
其中那个不起眼的玉佩，就是原著里男主的金手指，一个随身古董空间系统。
杜建国靠这个系统走街串巷收古董，鉴定年份、辨识真假、储存转移，一路开挂收尽天下宝物，短短几年就从一个穷邮递员变成了叱咤风云的古董大亨。
而那个白老太太，后来也多次在男主的事业上给予帮助，因为她家里本来就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古董世家。
杜蘅把自行车停在邮局门口，靠在车座上发了一会儿呆。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机缘。
原著里杜建国是在当上邮递员大概两个月后遇到白老太太的，时间上应该还有一阵子。
但她不确定这个世界会不会按照原著的剧情走，毕竟她抢了杜建国的工作，故事的轨迹已经彻底改变了。
如果白老太太出现，她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