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文和孙晓燕结婚后,没在村里住几天。孙晓燕在城里的纺织厂上班,正式工,是她爸托关系给安排的。她不可能窝在农村过子,婚假一过就回城了。周砚文也跟着去了,住在孙晓燕娘家。村里人背后议论:“周砚文这是入赘了吧?”“可不是嘛,住人家的吃人家的,跟倒门有什么两样?”“城里的姑娘哪有那么好娶的?”
这些话传到周母耳朵里,周母没吭声。她自己也说不清儿子这算是娶媳妇还是把自己卖出去了。
林秋棠没怎么听说这些事。她每天在张寡妇家做衣裳,子过得简单,也不爱打听东家长西家短。李婶有时候来取衣裳会说几句,她听着,不接话,也不问。
“秋棠,你知道不?周砚文在城里住下了。”李婶一边试新褂子一边说,“孙晓燕上班,他就在家闲着。说是想做生意,又不知道做什么,高不成低不就的。老丈人看他不顺眼,又不好意思撵。”
林秋棠低着头锁扣眼,没接话。
“孙晓燕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李婶把褂子脱下来,叠好,“在村里住了几天就嫌这嫌那的,现在住在自己娘家,还不是她说了算?周砚文要是挣不来钱,她能给好脸?”
林秋棠把线打了结,剪断。“李婶,褂子做好了。”
李婶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走了。
子一天一天过。林秋棠的衣裳活越来越多,有时候忙到天黑才收工。张寡妇帮了她不少忙,锁扣眼、熨衣裳、招呼客人。两个人在堂屋里对坐着做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又过了一阵子,村里开始有流言。周砚文和孙晓燕吵架了,而且不是一回两回。周砚文想去南方打工,又嫌远;想做生意,又没本钱;想回村种果树,又丢不起人。孙晓燕让他出去找工作,他找了几天,不是嫌工资低就是嫌活累,两天就不了。孙晓燕从开始的骂,到后来不骂了,说话阴阳怪气的。“你周砚文算什么男人?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这些话传到周母耳朵里,周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不敢跟孙晓燕顶嘴,也不敢跟周砚文说重话,只能自己憋着。
周砚文回村了几趟,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周母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问他钱够不够花,他不吭声。周母从柜子里翻出几十块钱塞给他,他接了,连句谢谢都没说,骑着自行车走了。周母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叹了口气。灶房里冷锅冷灶的,她也懒得做,倒了碗水,就着半个窝头吃了。
更让周母难受的是孙晓燕的态度。孙晓燕偶尔跟周砚文回村,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假客气了。她嫌弃灶房脏,嫌板凳上有灰,嫌周母做的饭不好吃。当着周母的面就说:“你们农村人卫生习惯真差。”周母赔着笑脸,给她倒了杯茶,她看了一眼,没喝。“这茶是去年的陈茶吧?我们家都是喝新茶的。”
周母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孙晓燕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到鸡圈里的鸡在刨食,皱着眉说:“臭死了,苍蝇乱飞。”周砚文站在旁边,一声不吭。他以前在村里趾高气扬的,现在缩着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周母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
还有一次,孙晓燕吃了一口周母做的菜,直接吐在手心里。“妈,你这菜放了多少盐?咸死人了。”周母说:“我放了跟以前一样多的盐……”孙晓燕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以前?以前是秋棠做,当然不一样。”那句话像刀一样扎进周母心口。她没接话,低着头把菜端走了。
下午,周母又来了张寡妇家。
林秋棠在堂屋里做活,听到院门响,伸头看了一眼。周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穿着一件旧衣裳,头发花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圈底下青黑,整个人老了不止几岁。
“婶子,您来了?进来坐。”
周母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她把布包放在膝盖上,看着桌上的布头和针线笸箩,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林秋棠给她倒了一碗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秋棠,你忙你的,我坐一会儿。”
林秋棠低下头继续缝衣裳。堂屋里很安静。灶房里张寡妇在烧水,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
“秋棠,”周母忽然开口,“砚文那个家,怕是过不好了。”
林秋棠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晓燕三天两头跟他吵,嫌他挣不来钱,嫌他没本事。”周母的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砚文也是,眼高手低,什么都不肯。在城里住了这些子,正经活没几天,净想着挣大钱。钱哪有那么好挣的?”
张寡妇从灶房端着一碗水走进来,放在周母面前。周母没喝,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摸着。
“以前你在家的时候,什么事都不用我心。饭你做了,衣裳你洗了,地你扫了,院子你收拾了。”周母的眼圈红了,“现在呢?砚文指望不上,晓燕更指望不上。她回来就摆脸色,指桑骂槐,说什么‘你们周家就是这样待人的’,好像谁欠了她似的。”
张寡妇在旁边听着,没嘴,把针线笸箩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砚文结婚,家里的钱都花光了。”周母的声音更低了,“他爸的药都断了,我也不敢说。说了又能怎样?砚文自己都顾不上自己,哪还顾得上我们?以前你做的那些棉鞋棉袄,我都还留着。前两天拿出来看了看,你做的针脚真匀。”
林秋棠把缝了一半的衣裳叠好,放在桌上。她看着周母,头发白了大半,手上的皮也皱了,指甲缝里还有泥巴——她以前从不下地活的。
“婶子,子会好起来的。”林秋棠说。
周母抬起头看着她,眼眶里泪汪汪的。“秋棠,你就不恨我?”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阵。灶房里的火烧得噼里啪啦的。
“婶子,过去的事,别提了。”林秋棠说,“您照顾好自己就行。”
周母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把布包挎在胳膊上。“我走了。”
“婶子,慢走。”
院门关上。张寡妇把周母没喝的那碗水端走,倒在灶房的水缸里。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空碗。“后悔了吧。早知今,何必当初。人家秋棠在你们家的时候,你把人家当牛使。现在好了,找了个城里的,伺候不了了,又来找秋棠诉苦。”
林秋棠把针拿起来又放下了。“张姐,别说了。”
“怎么?我说错了?”张寡妇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她当初要是待你好一点,你能走?周砚文要是对你有半分真心,能把你撵出来?现在后悔了,晚了。你在这儿过得好好的,别让她们把你拉回去。”
“张姐,我没想回去。”林秋棠把线团拢进笸箩里,“周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张寡妇看着她,看了一会儿。“那就行。”
天快黑了。林秋棠站起来去灶房烧水,蹲在灶台前往灶眼里塞柴火,火苗窜起来,映在她脸上。
她在周家十年,从来没有被当成家人。最苦的活,吃最差的饭,住最小的屋。周砚文娶了别人把她赶出来,周母为了儿子的前程把她撵走。现在他们过得不好,她心软了一下,但只是心软了一下。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她往灶眼里又添了一柴,火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