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棠的手艺在村里传开了。先是赵铁柱的嫂子拿着那件碎花褂子在村里走了一圈,逢人就说“这是林秋棠做的,你看看这针脚,你看看这领口”。然后是村东头王家的媳妇来张寡妇家,要做一件罩衫,蓝布的面,不要花。林秋棠给她量了尺寸,三天后交货。王家媳妇穿上,合身得像是比着她的身子裁的,当场就把钱付了。
人传人,半个月不到,林秋棠接了好几单活。
张寡妇家的堂屋成了她的工坊。桌子上铺着布头、尺子、剪子、划粉、针线笸箩,墙上挂着做好的衣裳,地上堆着裁下来的碎布。张寡妇有时候帮她锁扣眼,有时候帮她熨衣裳,两个人对坐着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秋棠,你手真快。”张寡妇一边锁扣眼一边说,“我要是有你这手艺,早就不种地了。”
“种地也不能丢。”林秋棠低着头裁布,“庄稼人不种地,吃啥?光做衣裳,能挣几个钱?”
张寡妇笑了一下。“你这人,什么都想得明白。”
林秋棠没接话,把剪子放下,拿起针线开始缝。她缝得快,针脚密,一面缝一面用手指把布边捋平。张寡妇在旁边看着她的手指在布面上翻飞,啧啧了两声。
那天下午,李婶来了。
她站在张寡妇家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往堂屋里看。看到桌上摊着的布头和衣裳,嗓门立刻大了起来:“哎呀,秋棠,你这是开裁缝铺了?”
林秋棠站起来。“李婶,进来坐。”
李婶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件做好的小孩罩衫翻来覆去地看。“这针脚,啧啧,”她用手指在布面上摸了一圈,“比镇上裁缝铺的还匀溜。多少工钱一件?”
“看大小。小孩的便宜些,大人的贵些。”
李婶把罩衫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蓝底白花,料子一般。“你给我做件褂子,就照这个尺寸。”她说着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那件旧褂子,“该放的地方放点,该收的地方收点。”
林秋棠接过布,摸了摸。“李婶,这布缩水,我先给你过水,了再做。”
“行,你看着办。”李婶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秋棠,你在这儿住得惯不?”
“住得惯。”
“那就好。张寡妇这个人,就是嘴厉害,心不坏。”她看了张寡妇一眼,笑了一下,走了。
张寡妇等她走远了,哼了一声。“嘴厉害?我嘴再厉害也没她厉害。全村就她嗓门最大。”
林秋棠没接话,把李婶的布叠好,放在一边,拿起另一块布继续裁。
傍晚的时候,院门响了。林秋棠以为是来取衣裳的,放下针线走出去。门口站着周砚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着结实的小臂。手上还有泥巴,像是刚从地里出来。
“周砚白。”林秋棠喊了一声。
周砚白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卷布,用绳子捆着。藏青色的,料子厚实,摸上去滑溜溜的,不是镇上供销社卖的那种粗布。
“这布好。”林秋棠接过来,“哪来的?”
“战友从城里带的。”周砚白说,“你给自己做件衣裳。别总穿旧的。”
林秋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碎花褂子,袖口磨毛了,领子洗得发白。她把布卷放在桌上。“周砚白,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我们家欠你太多,就当做补偿。”周砚白看了她一眼,“我走了。”
“你吃了饭再走?”
“不了,果园还有活。”
他转身走了。步子大,走得快。林秋棠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去,院门关上。她回到堂屋,把那卷布打开,布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张寡妇走过来,摸了摸布,又翻过来看了看布边。“这布不便宜。”
林秋棠没说话,把布叠好,用绳子重新捆上,放在柜子里。
晚上,她坐在煤油灯下给李婶做褂子。针在布面上一下一下地穿,线被她抿过,穿进针眼,利利索索。张寡妇在旁边纳鞋底,鞋绳拉得哧啦哧啦响。
“周砚白对你是真上心。”张寡妇忽然说。
林秋棠的手顿了一下。“他是心善。”
“心善?”张寡妇笑了一下,“他对别人也这么上心?咋没见他给我送布?”
林秋棠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缝。针脚还是那么密,那么匀,看不出任何异样。张寡妇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灯花一下,火苗跳了跳。林秋棠用针把灯花挑掉,继续缝。
第二天,李婶来取褂子的时候,正好碰上王翠花从门口路过。王翠花伸头往里看了一眼,看到桌上摊着花花绿绿的布头和林秋棠手里的针线,嘴角一撇。
“哟,秋棠,你这是打算在张寡妇家长住了?”
林秋棠没抬头。“嗯。”
“周家不要你了,你就赖在张寡妇这儿。两个寡妇凑一堆,还挺会过子。”
张寡妇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拿着锅铲,指着王翠花:“王翠花,你嘴巴放净点!谁是寡妇?我是寡妇,人家秋棠是黄花大闺女!”
王翠花被锅铲指着,后退了一步。“我说错了吗?她不是被周家撵出来的?黄花大闺女?在周家呆了十年能没和周砚文睡过?”
“撵出来怎么了?撵出来就不活了?他俩酒席都没办,睡什么睡!”张寡妇的锅铲又往前指了一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别整天东家长西家短的。再让我听见你嚼舌,我把你嘴撕烂。”
王翠花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再说,转身走了。李婶在旁边看完这场戏,把新褂子穿上,在镜子前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回家去了。
林秋棠把针线放回笸箩里,站起来倒了一杯水,递给张寡妇。张寡妇接过水喝了一口,把锅铲放回灶房。
“这种人,你就不能给她好脸。”她说。
林秋棠没接话。张寡妇看了她一眼。“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软了。一个人在外面过子,光软不行。该硬的时候就得硬,不然谁都能踩你一脚。”
林秋棠把剪子拿起来,又放下了。“张姐,我知道。”
那天晚上,林秋棠把那匹藏青色的布从柜子里拿出来,铺在桌上,量了量尺寸。布够做一件褂子,还能剩下一块。
她在布上画了线,拿着剪子,犹豫了一下。剪刀刃贴着画粉线,她深吸了一口气,剪了下去。布开了,断口齐整。一刀一刀地剪,布片一块一块地落下来,堆在桌上。
裁完了,她把剪子放下,看着桌上的布片。领口两片,袖子两片,前襟后襟,一片不多一片不少。她把布片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吹灭灯,躺下来。
明天,缝自己的新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