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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53

周砚文结婚的消息在村里传了几天,慢慢就淡了。人们的新鲜劲儿过了,该什么还什么。林秋棠的子也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天亮起床,天黑睡觉,中间是裁布、缝衣、锁扣眼。

张寡妇家的堂屋成了她的铺子,桌案上堆着的布头越来越多,笸箩里的线团越用越少,剪子钝了就磨,磨快了继续裁。来拿衣裳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镇上供销社有个人做了件褂子,穿着回村,被问是谁做的,她就说是柳河沟的林秋棠做的。口口相传,又多了几个主顾。林秋棠忙不过来的时候,张寡妇就帮着锁扣眼、熨衣裳。

隔了几天又是集。林秋棠天不亮就起来,把做好的衣裳叠好码进布兜里,又带了半兜碎布头,准备在集上摆摊的时候顺便做点零活。

张寡妇也起来了,在灶房里烧水给她灌了一壶,又用油纸包了两个窝头塞进她布兜里。“集上的东西贵,能省就省。”

“知道了。”

“早点回来,别跟人争,别跟人吵,有人欺负你就回来告诉我,我去收拾他。”

林秋棠忍不住笑了一下。“张姐,我是去做买卖,不是去打架。”

张寡妇也笑了,摆了摆手,把她推出门。

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街上已经摆了不少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针线的。林秋棠在老地方蹲下来,铺开旧布,把衣裳一件一件摆好。

旁边摊子换了个卖鸡蛋的老头,不是上回那个老太太了。老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鸡蛋一个个码进篮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第一个停下来看衣裳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灰布褂子,头发用蓝布条扎着。她蹲下来拿起一件小孩罩衫,摸了摸料子,看了看针脚。“多少钱?”林秋棠报了价,女人没还价,把钱数出来递给她,把罩衫叠好夹在胳膊底下走了。

第二个是个老太太,给自己看一件棉袄。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捏了捏棉花的厚薄,又扯了扯袖口的针脚,问能不能便宜点。林秋棠说不便宜,老太太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钱掏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衣裳卖了一大半,兜里多了好几块钱。旁边卖鸡蛋的老头已经卖完了,挎着空篮子走了。林秋棠把剩下的衣裳重新摆了摆,拿出带来的碎布头,开始锁扣眼。

一双布鞋停在她面前。林秋棠抬起头。周砚白站在摊子前面,穿着一件灰布褂子,手里拎着一个布兜。

“周砚白,你咋又来了?”

“来镇上卖鸡蛋。”

林秋棠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布兜。“鸡蛋卖完了?”

“卖完了。”他在摊子前蹲下来,看了看剩下的衣裳,“今天生意咋样?”

“还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钱,数出几张,递过来。“这几件我买了。”

林秋棠没接。“周砚白,你上次买的衣裳还没给人送去?”

“送了。”周砚白把钱放在摊子上,“这几件是给赵铁柱他嫂子的。”林秋棠看着他,他看着她。林秋棠把钱拿起来递回去。“砚周砚白,你不用每次都买我的衣裳。”周砚白没接。“我说了是给赵铁柱他嫂子的。”

“那你让她自己来。”

“她没空。”

两个人僵了一下。旁边卖鞋垫的老太太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林秋棠把钱放在摊子上,把剩下的衣裳叠好塞进布兜里。“收摊了。”她站起来。

周砚白也跟着站起来。“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收摊什么?”

“卖完了。”林秋棠把布兜挎在肩上,“我先走了。”

她从他旁边走过去,步子大,走得快。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

回到家,张寡妇在院子里晒被子。看到她回来,问:“怎么这么早?”

“卖完了。”

张寡妇接过她的布兜,往里看了一眼。“真卖完了?周砚白又去镇上了?”

林秋棠没接话,走进灶房舀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坐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灭了,灶台上落了一层灰。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脚边,亮晃晃的。

“他买了几件。”林秋棠说。张寡妇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他又买你的衣裳了?”

“嗯。”

“他这是怕你衣裳卖不出去。”张寡妇说。

林秋棠没接话。张寡妇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几天林秋棠没出门。每天在堂屋里做活,裁布、缝衣、锁扣眼。来取衣裳的人进进出出,她量尺寸、试衣裳、收钱找钱,没闲着,也没空想别的。

到了初八那天,周家办喜事。大清早就听见鞭炮声从村东头传过来,噼里啪啦响了小半个时辰。有人在村口喊“新娘子来了”,孩子们跑过去看热闹,脚步声、笑声、喊声混成一片。张寡妇家的院门关着,林秋棠在堂屋里做活。剪子在布上走,一刀一刀,划粉画好的线一点不差。

张寡妇从灶房端着一碗红糖水走进来,放在桌上。“喝点。”

林秋棠放下剪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红糖水太甜了,齁得她嗓子发紧,她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拿起剪子继续裁。

鞭炮声一阵一阵的,时远时近。有人敲院门,张寡妇去开了,是李婶,手里端着一盘红烧肉。“周家送的,每家都有。秋棠那份,我给你们端来了。”她把盘子往张寡妇手里一塞,眼睛往堂屋里瞟了一眼。林秋棠低着头在裁布,没抬头。李婶张了张嘴,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张寡妇把红烧肉放在灶房,没有端到堂屋来。

太阳落山的时候,鞭炮又响了一阵,这次更密更急。据说是新人入洞房,村里人闹洞房去了。张寡妇家的院门一直关着。

晚饭是张寡妇做的。林秋棠坐在灶台边烧火,张寡妇在锅台上炒菜。灶膛里的火映得两个人脸上红彤彤的,锅里的菜滋滋地响,满灶房都是葱花炝锅的香味。

吃完饭,林秋棠在灶房里洗碗,张寡妇站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水声哗啦哗啦的,碗碰碗叮叮当当的,外面的鞭炮声已经停了,村子慢慢安静下来。

林秋棠把最后一个碗洗净,放进盆里。

她走进自己那间屋,把门关上。屋里黑漆漆的。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脱了鞋,躺下来。闭上眼睛。周砚文今天结婚了。

她对自己说了这句话,等着心里有什么反应。等了半天,什么也没等到,像是说了一件跟自己完全不相的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虫叫一声一声的,不知道是什么虫子,声音细细的像线。

明天还要赶集。还有好几件衣裳没做完。王翠花的棉袄改了第二回还没来取,李婶的褂子也该做好了。

她把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个一个地排好。

周砚文结婚的事排不上号。

让它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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