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来取棉袄那天，下着雨。不是大雨，是那种秋天特有的毛毛雨，细得像针尖，落在脸上凉飕飕的，不打伞也不碍事，打伞又嫌多余。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张寡妇家门口，没敲门，先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一眼。
张寡妇在灶房里烧水，没看见她。林秋棠在堂屋里做活，也没看见她。王翠花又看了一会儿，才敲了门。
“来了来了。”张寡妇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火钳，看到王翠花站在门口，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哟，翠花来了？进来吧。”
王翠花收了伞，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走进堂屋。林秋棠正低着头缝一件小孩罩衫，看到她进来，放下针线站起来。“棉袄做好了。”她从柜子里拿出那件棉袄，抖开，搭在桌上。
王翠花走过去，拿起棉袄翻来覆去地看。面子是藏蓝色的，里子是碎花的，絮的新棉花，鼓鼓囊囊的。领口缝得细致，扣子缀得结实，针脚细密匀称，挑不出毛病。
“花了两天。”林秋棠说。
王翠花把棉袄抖开在身上比了比，大小合适，袖子不长不短，腰身也正好。她把棉袄叠好，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一遍，递过去。
林秋棠接过去数了数，揣进口袋。“谢谢翠花姐。”
王翠花站在桌边没走。她看了一眼林秋棠身上那件藏青色的新褂子，目光在上头停了一下。“这褂子，是新做的？”林秋棠说嗯。“料子不赖，是周砚白给你带回来的那块？”林秋棠又嗯了一声。
王翠花把棉袄夹在胳膊底下，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周砚白对你这个前嫂子是真上心。”她说完这话，眼睛盯着林秋棠的脸，像是等着看她什么反应。
林秋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周砚白心善，对谁都上心。”她低下头拿起针线，继续缝那件罩衫，针脚还是那么密，那么匀。手里的活没停下来的意思。
王翠花站了一下，自讨没趣的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张寡妇正从灶房出来，两个人差点撞上。王翠花瞪了她一眼，撑开伞走进雨里。张寡妇看着她的背影，哼了一声，走进堂屋。“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林秋棠低着头缝衣裳。“没说什么？她那双眼睛都快把你身上盯出个窟窿了，还说没说什么。”张寡妇在她对面坐下来，“她肯定问你褂子的事了。是不是？”
林秋棠没接话，手里的针走得更快了。张寡妇叹了口气。“秋棠，我跟你说，王翠花这种人，你离她远点。她那张嘴，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我知道。”
雨下了一整天。下午的时候，张寡妇去灶房烧水，林秋棠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做活。院门响了一声，她抬起头。周砚白推门进来了，没打伞，头发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雨珠，肩膀上湿了一片。
“周砚白，你咋不打伞？”
“没事，小雨。”
他站在堂屋门口，在门框上蹭了蹭鞋底的泥，才走进来。林秋棠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在桌边坐下来。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布头、剪子、针线笸箩、做了一半的罩衫，最后落在她身上那件藏青色的褂子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王翠花来过了？”他问。
“来了，刚才走的，把棉袄取走了。”
“她没说什么吧？”
林秋棠看了他一眼。“没有。”
周砚白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她要是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个人，嘴里没好话。”
“我知道。”林秋棠把做了一半的罩衫叠好，放进笸箩里，“周砚白，你今儿来有事？”
“路过，顺便看看。”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灶房那边传来张寡妇的咳嗽声和锅盖的叮当声。雨打在院里的指甲花上，沙沙响。
雨停的时候，天快黑了。周砚白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包红糖，用油纸包着的，捆着细麻绳。
“你留着。”他说。
林秋棠拿起那包红糖。“周砚白，你不用每次都带东西。”
“没带什么，就顺手买的。”他转身走了。步子大，走得快，到院门口的时候差点踩到一只从鸡窝里窜出来的母鸡。母鸡扑棱着翅膀飞出去老远，他晃了一下，站稳了，没回头，走了。
林秋棠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把院门带上。
她把那包红糖放在桌上，坐下，拿起针线，继续缝。针在布面上一下一下地走。张寡妇从灶房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放在她手边。“周砚白走了？”
“走了。”
“又带东西了？”
林秋棠把那包红糖推到桌子中间。张寡妇看了一眼，没再说，端着热水吹了吹，喝了一口。灶房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灶膛里蹦出一颗火星子，落在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油灯下，林秋棠手里的针线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