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衣裳做好那天,林秋棠在镜子前站了很久。镜子是张寡妇的,巴掌大一块,嵌在木框里,摆在窗台上,平时照个脸都费劲。她把镜子拿在手里,退后两步,侧过身,又转过来。藏青色的褂子,领口不高不矮,袖口不宽不窄,腰身收了,穿上整个人利落了许多。
张寡妇从灶房出来,看到她站在院子里照镜子,笑了。“好看。早就该给自己做一件了。秋棠啊,你这小身材是真的好,身体单薄,前可是鼓鼓囊囊的,还有这小腰,这屁股。”
林秋棠有些害羞,:“张姐,你说什么呢!”我去镇上交活。”她把做好的几件衣裳叠好,装进布兜,挎在肩上。
“早点回来。”
从柳河沟到镇上,十五里路,她走了无数遍。哪里的路平,哪里的坡陡,哪里有一棵可以歇脚的树,她闭着眼都知道。今天走得比平时快。
镇上还是老样子,供销社门口聚着几个抽烟的男人,裁缝铺的老板娘在门口晾布,卖糖葫芦的老头举着草靶子在街上转。林秋棠先去王家媳妇的娘家送了一件罩衫,收了钱,又去赵铁柱家送了两件小孩衣裳。赵铁柱不在家,他嫂子出来接的,拉着林秋棠的手说了好一阵话。
“秋棠,你这手艺真好。回头我再扯块布,你给我做件棉袄。”
“行,赵婶,你什么时候扯了布拿来就行。”
从赵铁柱家出来,林秋棠在街上走了半条街,一个人喊住了她。
“哎,你是做衣裳的?”
一个中年女人从路边的杂货铺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条裤子,裤腿上的缝线开了,像一张裂开的嘴。“我这裤子开线了,你能给缝缝不?”
林秋棠接过裤子,翻过来看了看。“能。两毛钱。”
“两毛?太贵了吧,一毛。”
“两毛。手工缝,不伤布料。”
女人犹豫了一下,把裤子递给她。“行,两毛就两毛。什么时候能取?”
“明天。”
“那我明天来拿。”
林秋棠把裤子叠好,塞进布兜里,继续走。走到街尾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影子从对面走过来,步子大,走得快,低着头想事情的样子。她往旁边让了让,那个影子也往旁边让了让,两个人差点撞上。
周砚白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
“秋棠。”他说。喊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改口,又不知道该叫什么。
林秋棠倒是没在意。“周砚白,你咋在镇上?”
“买种子。”
他看了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那件藏青色的褂子上,停了一下。
“新衣裳?”
“嗯,你带回来的那块布。”
“穿着合适。”他说。
林秋棠低下头,也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褂子。“还没谢谢你呢,布多少钱?”
“不用。”
两个人站在街尾,旁边是供销社的后墙,墙下长着一丛野草,几只蚂蚁在草叶上爬。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挑着担子从他们中间挤过去,周砚白往旁边让了让。
“你最近活多不?”他问。
“还行,够忙的。”
“别太累了。”
“不累。”
沉默了一下。他看着她,她看着墙下的蚂蚁。蚂蚁排成一条线,扛着东西往墙缝里钻,排着队一只接一只。
“我走了。”他说。
“嗯。”
他走了。步子还是那么大,走得还是那么快。林秋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进供销社的门,转身往镇外走。
回到家的时候,张寡妇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她把竹竿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搭在胳膊上。
“秋棠,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林秋棠走过去。张寡妇把胳膊上的衣服放在凳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是王翠花的笔迹,请她做一件棉袄,过冬穿的,三天后来取。
“不接。”张寡妇说。
“为啥?”林秋棠看着纸条。
“她那个人,指不定打什么主意呢。你要是给她做了,她穿上到处说你的手艺不好,你不是白忙活?”
林秋棠想了想,把纸条叠好,收进口袋。“张姐,活我接。她是她,我是我。她说了什么,我不往耳朵里去就行。钱是正经的,不接白不接。”
张寡妇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笑了。“你这个人,还真是油盐不进。”
林秋棠把布兜放回堂屋,拿出那条开线的裤子,在桌边坐下来开始缝。针在裤子的缝线上一下一下地走,线被她抿得很紧,裤子的裂口一点一点合拢。
张寡妇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灶房烧水。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映得灶房亮堂堂的。
林秋棠缝完了那条裤子,在针脚上打了个结,剪断线头,把裤子叠好放在一边。又从笸箩里拿出一块新布,开始裁。是王翠花那件棉袄的料子,她量好了尺寸,用划粉在布上画了线,拿起剪子。
剪子不快,她磨了几下,又拿起来。
布开了,断口齐整。一刀一刀地剪,布片一块一块地落下来,堆在桌边。林秋棠把裁好的布片摞在一起,领口、袖子、前襟、后襟,一片不多一片不少。
她看着那摞布片,拿起针线,开始缝棉袄。先缝领口,再缝袖子。针脚细细密密的,在布面上排成一条线,直直的,不歪不斜。线被她抿了抿,穿进针眼,利利索索。工作的时候,她能忘了其他所有事,脑子里只剩下针、线、布。外面的声音都远。
灶房里的水开了,张寡妇提了一壶,灌进暖壶里。灶膛里的火慢慢小了,锅里的水不冒泡了。张寡妇又添了一把柴,火重新旺起来。灶房里的光影晃了晃,林秋棠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又继续走了。
天快黑了。张寡妇去灶房做饭,锅铲在锅里翻了几下,香味就飘过来了。林秋棠把缝了一半的棉袄叠好,放在笸箩里,站起来。她把桌子上的碎布头收拾净,剪子放回抽屉,划粉放回盒子。
灶房里张寡妇喊了一声:“秋棠,吃饭了。”
“来了。”
她走进灶房,在灶台边蹲下来,端起那碗热粥。
两个人蹲在灶台边,一个喝粥,一个吃面。灶膛里的火映得她们脸上红彤彤的。张寡妇喝了一口,问:“王翠花那件棉袄,你开始做了?”
“做了一半。”
“你真接。”
“接了。”
张寡妇摇了摇头。“你呀,谁的钱你都赚。”
林秋棠没接话。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进锅里。碗碰碗,叮的一声。她站起来,擦了擦手,走回堂屋,在油灯下坐下,拿起针线,继续缝棉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