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李婶带来的。那天下午,林秋棠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张寡妇从灶房探出头来喊她接东西。院门半开着,李婶的大嗓门先进来了:“秋棠!秋棠你在不在?”
林秋棠把手里的湿衣服搭回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李婶已经推开院门走进来了,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兴奋还是什么,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下撇着,嘴巴没停:“你听说了没有?周砚文和那个城里姑娘要办事了!下个月初八!周家那边已经开始张罗了!”
林秋棠站在晾衣绳前面,手上还有水,滴在脚面上,凉丝丝的。“办事就办事吧。”
“哎呀,你还不信?”李婶一拍大腿,声音又高了八度,“我可不是瞎传。我昨天从周家后墙过,你猜我听见什么了?”
张寡妇从灶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靠在门框上。李婶看到有人听,更来劲了,压低了声音,但那嗓子压也压不下去:“那孙晓燕,叫得那个浪哦——我都不好意思学。”她用手背捂了一下嘴,眼睛眯成一条缝,“城里人就是开放,没结婚就……咳咳,你懂的。”
张寡妇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李婶,你偷听人家墙,还好意思到处说?”
“我哪是偷听?我路过!路过你懂不懂?”李婶理直气壮地挺了挺,“周家后墙那条路是村里的,许他办事不许我走路?再说了,叫得那么大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还用得着偷听?”
张寡妇哼了一声,没再接话。李婶的目光转到林秋棠脸上,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到什么裂缝。“秋棠,你……心里不难受?”
林秋棠把湿衣服拉平整,用手捋了捋袖子。“不难受。”
“不难受?”李婶的眉毛挑得老高,“你在周家十年,他就这么把你打发了,跟那个城里女人……你就一点都不……”
“李婶。”林秋棠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周砚文的事,跟我没关系。以前没关系,现在没关系,以后也不会有关系。”
李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张寡妇从灶房门口走过来,伸手就去拉院门:“行了行了,话传到了就行,秋棠还有活要。”
“哎,我还没说完呢——”李婶被张寡妇推出了院门。
门板差点拍上李婶的后脚跟。李婶在外面嘀咕了一句什么,脚步声远了。张寡妇转过身,把门闩上,靠在门板上看着林秋棠。
“你真不难受?”
林秋棠把盆里最后一件衣服晾上去,端起空盆,进了灶房。她在灶台前蹲下来,往灶眼里塞了一把柴,火苗蹿起来,映得她脸红红的。
“张姐,我在周家十年,他没碰过我。”林秋棠的声音从灶台后面传出来,“他跟孙晓燕,那是他的事。我没什么难受的。”
张寡妇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看着灶膛里的火。“我就是怕你憋着。”
“没憋着。”林秋棠又往灶眼里添了一柴,“我就是觉得……那十年白过了。”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映在两个人脸上。锅里的水开了,林秋棠站起来揭开锅盖,蒸汽糊了一脸,她用手背擦了擦。
消息像长了腿,一天之内跑遍了全村。
周砚文要办喜事了,新娘子是城里的,家里有关系,人长得好看,还会来事儿。周家刷了墙、换了瓦、买了新家具,光烟酒就花了好几百。村里人见面打招呼,三句话不离周砚文的婚事。
“听说了没?周砚文那个城里媳妇,家里可有钱了。”
“可不是嘛,人家爹是什么厂的科长。”
“周家这回可是攀上高枝了。”
“那林秋棠呢?在周家了十年,就这么打发了?”
“打发了呗,童养媳算什么正经媳妇?连个孩子都没生出来,留她什么?”
这些话,林秋棠走到哪儿都能听到。路过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女人,看到她过来声音就低了,但眼睛还在说话。她没停,低着头走过去。
王翠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挎着篮子站在路中间,看到林秋棠,嘴角一翘。“秋棠,听说周砚文要办事了?你知不知道,人家俩早就……”她捂着嘴笑了一下,“那天晚上我从周家后墙过,那个动静哦——城里人就是不一样,放得开。”
林秋棠看着她,没说话。
“你不去喝喜酒啊?”王翠花歪着头,“到底也在周家待了那么多年,不去不合适吧?”
“不去了。”林秋棠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
王翠花追着她的背影又补了一句:“秋棠,你就不想知道周砚文是怎么说你的?他说你啊——”
林秋棠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王翠花。
王翠花被她看得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你这么看我什么?又不是我说的,是周砚文自己说的。”
“他说什么?”林秋棠的声音不大。
王翠花被她这么一问,反而不知道怎么接了。她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算了算了,不说了,说了你也不爱听。”她挎着篮子,扭着腰走了。
林秋棠站在路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晾衣绳上的一件空衣裳吹得晃来晃去。她收回目光,推开张寡妇家的院门,走了进去。
晚上,张寡妇在灶房里做鞋底,林秋棠在堂屋里锁扣眼。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她用针挑了挑灯芯。
“秋棠,”张寡妇从灶房探出头来,“你今儿一下午没说话。”
“没什么说的。”
“王翠花又堵你了?”
林秋棠没接话。她把线打了结,剪断,把衣裳叠好放在桌上。
张寡妇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秋棠,我跟你说,王翠花那张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她说的话,你一个字都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林秋棠把桌上的布头收拾净,剪子放回抽屉,线团拢进笸箩里。
“那周砚文的事,你真的一点都不……”张寡妇斟酌着词,“你就不恨他?”
林秋棠抬起头看着她。“张姐,恨他有什么用?恨他又不能让我少十年活,也不能让我回到八岁。我就是觉得……”她停了一下,“那十年,我到底是图什么?”
张寡妇没接话。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灶房里的火烧得差不多了,锅里的水不冒泡了,灶膛里蹦出一颗火星子,落在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以后的子,是你自己的。”张寡妇开口了,“那十年白过了,以后的不能白过。你得为自己活。”
林秋棠把针在线团上,站起来。“张姐,你说得对。”
窗外,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村里有人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是周家那边的方向。张寡妇往窗外看了一眼,把鞋底收起来。“放鞭炮了,大概是下聘礼了。”
林秋棠没动,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净。窗外的鞭炮声停了,但村里的狗还在叫,不知道是凑热闹还是在吵架。
“张姐,我困了,先睡了。”
“去吧。”
林秋棠回到自己那间屋,把门关上。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脱了鞋,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眼前是周砚文的脸。嫌弃的,不耐烦的,从来没正眼看过她的。还有孙晓燕的脸,涂着粉,抹着口红,站在周家堂屋门槛上往下看她的样子。
不恨。就是堵得慌。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凉的,她把手指贴在墙上,冰了一下。明天还要去镇上交活。
以后的子是自己的。她对自己说了两遍。好像是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