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任来风推开“美凤优选”的玻璃门，差点被一股焦糊味熏了一跟头。
赵美凤站在前台，对着一个年轻女员工拍桌子。
“什么叫电话打不通？打了多少遍？”
“赵总我打了十几遍了，小李的手机一直关机，微信也不回……”
“德国客人今天上午十点半到！他一个人来对接整个进口家居的样品和报价，没有翻译怎么办？！”
赵美凤急了。
今天穿的是一套白色的西装套裙——面料硬挺，但裁剪太贴身了。西装外套的扣子只扣了最上面一颗，下面敞着，走路的时候衣服随身体晃动，前的轮廓一上一下的。
裙子是同色系的一步裙，紧紧裹着臀部和大腿。肉丝丝袜，黑色尖头高跟鞋——又是八厘米的细跟。
她这身高，加上鞋跟，目测一米八五以上。
任来风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这身段，这身高，被紧身套裙包裹出的饱满弧度，极具视觉冲击力。
一米七五的裸足，加上高跟鞋，丰细腰宽臀，整个人比例夸张得像前世任来风最喜欢的某类漫画的大车特辑里走出来的。
“来风！”赵美凤看到他了，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走过来，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得急促，“你来得正好，我这边出了大事——”
“我看到了。”任来风说，“翻译联系不上了？”
“对！那个小李，之前跟德国供应商对接的翻译，昨天晚上突然失联了，电话关机微信不回！德国客人Herr Weber十点半到公司，我连句'你好'都不会说——”
“几点到？”
“还有——”赵美凤看了一眼手表，脸色更白了，“还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不够再找一个德语翻译了。金海市不是北上广，专业德语翻译本来就少，临时找人本来不及。
赵美凤急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高跟鞋敲得像打鼓。她走过任来风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跟上次不一样，今天更浓一点，大概是早上出门急，多喷了两下。
“赵阿姨，”任来风说，“德国客人来谈什么？”
“进口家居的样品和报价！我谈了三个月的单子，今天是对接最后一轮确认，如果今天搞不定，这批货的档期就赶不上了——”
“你说德语吗？”赵美凤突然盯着他，眼神里透着病急乱投医的急切。
“会说一点。”
赵美凤的眼神暗了下去。“一点”不够。Herr Weber是个极其严谨的德国人，上次小李在的时候都说他要求特别高，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
“一点也行！”赵美凤咬牙，“死马当活马医了，等他来了你先顶上，能谈多少算多少！”
十点三十五分。
电梯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德国男人走出来。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助手，推着一个行李箱。
Herr Weber。
他看到前台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起——没有翻译？
赵美凤迎上去，硬着头皮开口：“Welcome to our company, Herr Weber…”
Herr Weber点了点头，回了一串德语。
语速很快。赵美凤一个字都没听懂。
她转头看任来风。
任来风走上前。
“Guten Morgen, Herr Weber. Willkommen in Jinhai. Ich bin Ren Laifeng, der Projektkoordinator von Frau Zhao. Bitte entschuldigen Sie, dass unser Übersetzer heute leider kurzfristig verhindert ist. Ich werde Sie heute betreuen.”
早上好，韦伯先生。欢迎来到金海。我是任来风，赵女士的协调员。很抱歉我们的翻译今天临时有事无法到场，今天由我来接待您。
整段话，流利、自然、发音精准，没有任何犹豫。
Herr Weber的眼睛亮了。
“Sie sprechen ausgezeichnetes Deutsch! Wo haben Sie gelernt?”
您德语说得非常好！在哪里学的？
“Selbststudium und Praxis.”任来风微微一笑，“Lassen Sie uns ins Konferenzraum gehen. Wir haben alles vorbereitet.”
自学加实践。我们去会议室吧，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Herr Weber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赵美凤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看着任来风的背影。
他刚才说的那些——是德语？流利的德语？
这个十八岁的男生？
会议室。
任来风坐在赵美凤旁边，对面是Herr Weber和助手。
赵美凤一句都听不懂，但她能看出来，Herr Weber的态度在变。
刚进来的时候，这个德国人的表情是礼貌中带着失望的。没有专业翻译，对接一个卖家居的小公司，他显然不抱太大期望。
但任来风开口之后，他的表情从礼貌变成了认真。
任来风不只是翻译——他在帮赵美凤谈。
Herr Weber问交货周期，任来风不光翻译了问题，还补充了赵美凤仓库的条件和物流方案。
Herr Weber问样品的材质认证，任来风把赵美凤之前准备好的检测报告一页一页翻给他看，同时用德语解释每一项指标。
Herr Weber问价格能不能再降两个点。
任来风转头看了赵美凤一眼，赵美凤咬牙点了头。
他转回去用德语说：“Wir können zwei Prozent nachlassen, wenn die Bestellmenge 500 Stück pro Artikel übersteigt.”
如果每个单品超过500件，我们可以降两个点。
Herr Weber推了推眼镜，嘴角有了向上的弧度。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谈了大约一个半小时。
最后，Herr Weber站起来，跟任来风握了手。
“Sie sind der beste chinesische Geschäftspartner, mit dem ich je zusammengearbeitet habe. Frau Zhao hat Glück, so einen talentierten jungen Mann in ihrem Team zu haben.”
您是我过的最出色的中国商业伙伴。赵女士很幸运，团队里有这样一位有才华的年轻人。
任来风翻译给赵美凤听。
赵美凤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不是伤心，是如释重负。
这单子，成了。
送走Herr Weber之后，赵美凤回到办公室，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我刚才差点没吓死。”她拍了拍口，“来风，你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本事？”
“赵阿姨过奖了。”
“不是过奖。”赵美凤认真地看着他，“上次修网站，我就觉得你厉害。今天这个——我花了三个月谈不下来的单子，你一个半小时搞定了。你跟我说你德语是自学的？”
“嗯。”
赵美凤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社交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感激。笑起来的时候，她脸上那种拘谨感彻底消失了，露出了一种不太像三十六岁的天真。
“来风，”她说，“你今天帮了我一个大忙。这个单子要是黄了，我这公司可能就完了。”
“赵阿姨——”
“你让我答应你一个条件。”她打断他，“什么都行。只要我办得到的。”
任来风看着她。
赵美凤坐在办公椅上，背靠着椅背，白色西装的扣子依然只扣了一颗，领口微微敞着。
肉丝丝袜包裹的长腿交叠在一起，黑色高跟鞋有一只半脱着，挂在脚尖上晃来晃去。
任来风的视线顺着那只晃动的黑色高跟鞋，一路往上。
“赵阿姨，”他说，“条件我先保留。等我需要的时候再说。”
收回目光，他转头看向窗外。
王建国，这才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