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朋友。”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男的还是女的?”
“重要吗?”
“对于噪音的来源来说,重要。”
对话框又陷入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反复横跳。最终,康乐发来一条语音。
何廷文点开。
康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审我但我偏不让你审”的挑事:“何叔叔,您不在家,我一个人害怕,叫个朋友过来陪我说说话、吃个零食、看个电影,不违法吧?至于声音大了点——那是电影的音效,动作片,枪战的那种。您总不能连我看什么电影都要管吧?”
何廷文听完语音,没有回复。
他切到物业李经理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李经理。噪音的事我知道了,等我回去处理。”
物业秒回:“好的何书记,您太客气了,我这就去跟邻居们解释。”
何廷文又切回康乐的对话框。
他看着那一长串消息——从“不是咱家”到“谁主张谁举证”到“欺软怕硬”——每一条都在声明立场,每一条都在拒绝认错,每一条都在把矛头指向外部。
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丫头在物业面前、在邻居面前、甚至在他面前,都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刺猬,把所有的错都归咎于“他们欺负我”。
但她在说“谁主张谁举证”的时候,在说“欺软怕硬”的时候,在说“看我一个小姑娘好欺负”的时候,其实已经知道自己在理亏的边缘了。
何廷文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想起了康乐发来的最后一条语音。不是内容让他觉得好笑,而是那个语气——那种“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死也不会承认”的语气。
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候康乐五岁,在他家里玩,把他书房里的文件翻了一地。康平说要打她,她躲在何廷文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理直气壮地说:“不是我翻的,是风吹的。”
书房里哪来的风。
何廷文在黑暗中笑了。
他拿起手机,找到康乐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乐乐,把门锁好。晚安。”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啰嗦。”
何廷文把手机扣在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酒店的隔音玻璃把所有的喧嚣都挡在了外面。房间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
他忽然觉得,相比于这个安静到空旷的酒店房间,清水湾那栋被邻居投诉“噪音太大”的房子,反而更有烟火气。
被吵到的邻居。
被他打电话安抚的物业。
半夜打电话、看枪战片、理直气壮说“谁主张谁举证”的康乐。
那才是“家”应该有的样子——虽然那个“家”此刻正在被前后左右的邻居联合投诉。
过了几天,何廷文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出差五天,外边的饭菜吃的他有些不舒服,阿姨给他留了菜——清炒时蔬、辣椒炒牛肉、一碗米饭,用保鲜膜封好了放在保温柜里。
他把菜一样一样端出来,加热。
刚吃上饭,门铃响了。
何廷文放下筷子,看了阿姨一眼。阿姨擦了擦手,走过去接通了对讲。
对讲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客气又急切:
“您好,我们是清水湾物业的,有点事情想跟您当面沟通一下,方便开门吗?”
阿姨回头看了看何廷文。何廷文点头,阿姨按了开门键。
何廷文没有起身,继续吃饭。
门口站着两个人。打头的是物业的钱经理,四十多岁,地中海发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物业制服,脸上的表情介于“不好意思打扰了”和“这事今天必须解决”之间。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一点的物业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紧绷。
“何、何书记,”钱经理的声音明显矮了半截,“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打扰您。”
何廷文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也没有请他们进去的意思。
钱经理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是这样,最近这几天,有好几户业主反映您家这边晚上有噪音,动静比较大。今天下午又有业主到物业中心来了,坐在那儿不走,说今晚必须给个说法。我们也是没办法——”
何廷文没说话。
“那个,业主现在就在物业中心等着,您看您方便——”
“我知道了。”何廷文打断他,“我过去看看。”
“谁他妈又举报了?!”
一声炸雷从楼梯口传来。
康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楼梯上,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赤着脚踩在楼梯台阶上,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了的炮弹。
她三步并作两步从楼上冲下来,每一步都踩得楼梯咚咚作响,经过何廷文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冲到门口,对着钱经理就开火了。
“又是你们!上次就跟你们说了,有证据拿证据,没证据别来扰!你们耳朵聋了还是脑子进水了?!”
钱经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女士,您冷静一下,我们只是来沟通——”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谁他妈举报的,你让他站出来,当面对质。他要是拿得出证据,我给他磕头认错。他要是拿不出来,那就是诽谤!我康乐不是好欺负的,你们物业也别想当缩头乌龟,今天这事儿没完!”
钱经理愣了一下。
何廷文在后面,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了一只口罩,不紧不慢地戴上,然后把门带上,跟着出了门。
他没拦康乐。
因为他知道,拦不住。
清水湾的物业中心在小区东门附近,一栋单独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客户服务中心”的铜牌,灯光通明。
康乐走在最前面,步伐快得像在行军。钱经理和另一个工作人员小跑着跟在后面,何廷文走在最后面,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物业中心的前厅此刻灯火通明。
康乐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四五个人了。三个物业工作人员站在前台后面,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妇女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纸巾。
康乐站在大厅中央,停下来。
她的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三个物业工作人员、一个中年妇女、两个在角落观望的保安。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他妈半吊子物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