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廷文,你穿衣服的样子我见过了。但你脱衣服的样子,我还挺想看看的。”
她加快脚步,朝别的方向走去,不敢回头。
身后传来何廷文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康乐攥紧了购物袋的提手,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康乐,你可真行。
这下好了,梁子结大了。
她走在何廷文前面半步,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康乐。”
何廷文在身后叫她。
“嗯?”
“前面有个理发店,顺路,进去一下。”
康乐的脚步慢了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剪头发?”
“你染头发。”
康乐站住了。
“染什么头发?”康乐警惕地把手进自己那头粉色的长发里。
“黑色。”
“不行!这是我花了一千八美金漂染的!你一句话就让我染黑?凭什么?!”
“凭你的监护人临时是我。”
何廷文朝理发店的方向偏了偏头,示意她往前走,“你的学生证照片我看了,粉头发。你觉得哪个学校会收一个粉头发的班生?”
康乐愣了一下:“什么班生?”
“你爸没跟你说?”何廷文微微扬了扬眉毛,“你回国不是回来玩的,是要上学的,重新申请。”
“上学?”康乐差点跳起来。
“高三。你在美国的学分有一部分转不过来,需要补一年。”
何廷文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对外身份是交换生归国。人大附中的规矩,学生不能染发。你顶着一头粉毛去报到,教导主任当场就能把你退回来。”
康乐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个缺氧的鱼。
她终于明白了。
今天下午这一出,本不是什么“陪你逛街买衣服”。
从她开口要钱的那一刻起,何廷文就已经计划好了,他说“下午没事,跟你去商场”,不是因为关心她买什么衣服,是因为他本来就要带她来染头发。
买衣服是顺路,染发才是目的。
结果从头到尾,她才是被整的那个。
“何廷文。”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
“你跟我逗闷子呢?我是藤校本科生,你知道布朗有多难考吗?还他妈让我重读高三?有病吧你们?不可能不可能,康平肯定是为了诈我,让我染头发才这么说的。”
何廷文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走吧,别让人等。”
理发店在商场三层,门面不大,但装修很净。
康乐被何廷文半请半推地弄进去的时候,理发师已经在等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黑色围裙,手里拿着染发刷,看到何廷文进来,微微点了个头。
“何书记,按您说的,色号自然黑,不伤发质的药水。”
“你还提前预约了?!”
何廷文把她按到理发椅上坐下,康乐试图站起来,被他一只手按在肩膀上,像按一个弹力过猛的弹簧。
“坐好。”
“我不染!你听到没有!何廷文!我不染!”
她挣扎着要起来,但何廷文的手掌像一块铁板一样压在她肩膀上。让她本使不上劲。
理发师识趣地退后了两步,等着这场“前戏”结束。
“康乐。你有两个选择。一,配合,染完头发,五千块钱还是你的。二,不配合,我现在就带你回家,然后你接下来的两周哪儿都别想去——我跟你说一声是尊重你,不是征求你意见。”
康乐猛地转过头瞪着他,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他的脸。
“你不能强迫我!这是人身自由!你信不信我报警?!”
“报。”何廷文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放在她面前的梳妆台上,
康乐的手僵在半空中。
然后转过头对理发师说“再给我烫个卷,三七分的。”
理发师小心翼翼地走上来,围上染发围布,开始调配染发膏。
康乐从镜子里看着自己那头粉色的长发,眼眶有点发酸——这头粉毛是她十八岁生那天染的,漂了三次才上色,疼得她眼泪直流,但是超级无敌好看。
“开始吧。”何廷文对理发师说。
理发师拿起一绺粉色的头发,染发刷蘸满了黑色的膏体,从发开始涂抹。
康乐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看。
何廷文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一本杂志,翻开。
染发的过程很漫长。
褪色、上色、加热、冲洗、再上色。康乐被理发师摆弄来摆弄去,像一个人偶。
康乐的手机震了几次,她没看。
何廷文的手机也震了几次,他看了,但只是扫一眼就放下。
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理发师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用吹风机把头发吹,退后一步,用一种“我也不确定你满不满意”的语气说:“好了,您看看。”
康乐睁开了眼睛。
镜子里的自己,顶着一头纯黑色的长发。
没有粉色,没有渐变,没有挑染,没有任何她精心设计过的小心思。就是黑。
康乐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抿成一条线。
何廷文从杂志后面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放下杂志,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也看向镜子。
两个人从镜子里对视了。
“还行。”何廷文评价道,“比你那个粉色顺眼。”
康乐从镜子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康乐从椅子上站起来,扯掉围布,拿起自己的手机。
“多少钱?”她问理发师。
“何书记付款——”
“当然他付,我兜里一分都没有。”
“走吧。”何廷文说,“送你回去。”
康乐大步走出理发店,黑发在身后甩出一个脆利落的弧线。
何廷文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小小的、倔强的、脊背挺得笔直的背影。
深夜十一点,何廷文在书房,处理完最后一份,他放下笔,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拉开书桌左侧的抽屉,从最底层抽出了一本书。
那本书的封面上印着《农业经济学》,是农科院的内部资料,出版于十几年前,书页已经泛黄,带着一股旧纸张的味道。
他把书翻开。
书的中间掉出来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