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廷文出差了。
走之前,他站在玄关换鞋,康乐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两条腿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像一只摊平的猫。阿姨在旁边擦桌子,空气里是晚饭后残留的饭菜香。
“我周三回来。”何廷文把皮鞋踩实了,直起身,看了一眼沙发方向,“在家别闹。”
康乐眼皮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嗯嗯嗯,您放心,没人比我更乖了。”
何廷文看着她。
她说话的时候嘴皮子动得飞快,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手机屏幕,那种“答应的速度越快、兑现的概率越低”的敷衍,连阿姨都看出来了。
“康乐。”
康乐终于把手机放下了,仰起脸看着他:“何书记还有什么指示?”
何廷文看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康乐从沙发上弹起来,三两步蹿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着那辆黑色奥迪缓缓驶出官邸大门。
尾灯在夜色中闪了两下,消失在法桐树影里。
她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
“自由了。”
第一天,风平浪静。
康乐睡到自然醒——上午十点,比何廷文规定的七点晚了三个小时。阿姨打扫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餐桌前吃午饭了,一碗面条,吃得吸溜吸溜的。
下午她窝在沙发上看了一整季的美剧,吃了半包薯片,喝了一瓶可乐。垃圾没扔,堆在茶几上。
晚上十一点,她准时关了灯——不是因为何廷文的规矩,是因为她困了。
一切正常。
第二天,开始松动。
康乐中午出门了一趟,跟朋友在三里屯吃了顿火锅。她特意拍了餐厅的定位发给了何廷文,配文:“一会给我付账单。”
何廷文没回复,但消息显示已读。她又补了一条:“您那边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儿?”依然已读不回。
下午回来的时候她顺路买了一箱饮料、一袋零食、一盒马卡龙。阿姨看到那盒马卡龙,欲言又止,最终没有没收——何书记不在,她的权威显然打了折扣。
晚上,康乐窝在房间里打电话。
她在跟美国的朋友视频,聊的大概是某个共同好友的八卦,嘻嘻哈哈的,偶尔夹杂几句英文。
“你说什么?!他跟谁?!那个金发的?!就是上次在派对上——”
音量骤然拔高,穿透了卧室的门板,在走廊里回荡。
“我不信!你让他自己跟我说!不是,他凭什么啊?老娘对他那么好——”
......
周三下午,何廷文在长三角某市的会议中心参加区域协同发展论坛。
刚刚结束一个分论坛的讨论,他回到休息区,拿起手机。屏幕上躺着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来自“清水湾物业-李经理”。
何廷文点开了。
对话界面展开。
物业李经理:“何书记您好,打扰您了。这两天有好几位邻居向物业反映,您家里晚上有噪音,动静比较大。主要集中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这个时间段,前后左右的邻居都有反馈,反映的情况比较一致,说是‘不是唱歌就是喊’,影响休息。您看是不是方便跟家里人沟通一下?感谢您的理解。”
何廷文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留了几秒。
他打了几个字:“按理说不应该,家里就一个女生。”
发送。
对方很快回复:“李老师说听着不止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声音大一个声音小,有时候还蹦蹦跳跳的。晚上十一点那会儿最明显。”
何廷文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微表情。
他回复:“我知道了。我了解一下情况。”
物业李经理:“好的何书记,不着急,您方便的时候再说。邻居那边我帮您解释一下。”
何廷文没有再看后面的客套话,直接截了个屏。
然后他打开和康乐的对话框,把截图发了过去。
配文只有四个字:“是咱们家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上方立刻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了闪,消失;又出现,又消失;反反复复好几次。
何廷文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面前已经凉了的茶杯,喝了一口。
他几乎能想象出康乐此刻的样子——窝在沙发里或者趴在床上,手机举在面前,盯着那张截图。
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脑子在高速运转,寻找一切可以反击的角度。
手机震了。
康乐的回复,连珠炮一样弹出来:
“不是咱家。”
“不是。”
“让他们拿证据。”
“要想反映举报就让他们拿证据。”
“物业和傻邻居举报我,就让他们举报。”
“谁主张谁举证。”
“他们说我半夜有噪音,拿出录音来。拿得出算他们有本事,拿不出就是诽谤。”
“我跟你说何廷文我每天晚上十点就睡了,睡得比猪还早,他们凭什么说我?就因为我在家待着我就得背这口锅?你不在家我不能自己跟朋友打个电话了?打个电话就是噪音?那他们怎么不直接把整个小区都包下来?”
“软的欺,硬的怕。”
“看我一个小姑娘好欺负。”
最后一条:“你回来之前我不会再跟物业说一句话。有什么事让他们找你。你是户主。”
何廷文把这串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他没有立刻回复。
会议大厅里有人在叫他,下一个环节要开始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口,朝会场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等我回来再说。”
发送。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了西装内袋。
会议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接着是晚餐会和工作座谈。等何廷文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他洗了澡,换上睡衣,靠在床头,重新打开了和康乐的对话框。
他注意到,在他发出“等我回来再说”之后,康乐没有回复。
一条都没有。
这不符合她的性格。以康乐的作风,她应该会追着这个话题吵到半夜,把物业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然后把责任全部推到邻居身上,最后总结为“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不在家”。
但她没有。
沉默,有时候比吵闹更有信息量。
何廷文想了想,又发了一条:“那两天晚上,你和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