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里随行的一位工作人员——姓赵，是区委办的副主任，四十出头，办事机灵——主动拦下了一个正低头往外走的女孩。
“你好啊，同学。”
何廷文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女孩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防晒外套，没拉拉链，露出里面宝蓝色的舞蹈练功服，领口开得不算低。
脚上踩着一双洞洞鞋，袜子也没穿，露着白生生的脚。
康乐低着头看手机，被叫住后，抬起脸来。
挺小的一张脸。何廷文认出了她。
康乐。
康乐显然也认出了他。
她的目光从赵副主任身上移开，落到何廷文脸上，顿了一秒，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冲着赵副主任笑了笑。
“同学，我们是区委的，今天来学校调研。想随机找同学聊几句，了解了解你们的学习生活情况，可以吗？”赵副主任态度和蔼，语气很官方。
康乐歪了一下头，神情乖巧得像只猫。
“可以啊，您问。”
赵副主任掏出小本子，准备记点什么：“你是什么专业的？对学校有什么看法或者建议？”
康乐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淡淡的，甚至带着点戏谑。
“您是想听能播的，还是不能播的？”
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身后那十几号人里，不知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校党组书记也笑了，笑得很有分寸，像是在说“这孩子真幽默”。
校长也跟着笑，笑得稍微大声了一点，试图用笑声把这个话题“稀释”成一句玩笑。
何廷文没笑。
他看着康乐，目光平而静。
赵副主任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顺着台阶下：“那先听听能播的。”
康乐想了想，正色道：“能播的就是——学校特别好，老师很专业，我非常喜欢这里，感谢学校的培养。”
一套标准答案，说得流利得像背过无数次。
赵副主任笑了笑，又问：“那不能播的呢？”
康乐瞥了一眼何廷文的方向，很快又收回来。
“我从小就跳拉丁舞，一直当爱好学着。到了北京以后吧，我发现外面的机构鱼龙混杂。”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声线清亮，像在跟朋友聊天，“我前前后后考察了好几家，怎么说呢，授课老师的舞蹈风格，感觉都像……邪教来的。”
“邪教？”赵副主任笔尖一顿。
“就是，”
康乐比划了一下，“特别夸张，特别自我感动，你也不知道他跳的是拉丁还是街舞还是抽筋。有的人自己就是半吊子，然后还要教小孩龇牙咧嘴以求表现力，导致大众对拉丁舞的印象又疯又不正常，而且国标舞在国内分支太多太杂了，什么体协的、舞协的、各种乱七八糟的协会，一套动作能给你教出八个版本。我没时间去分辨，最好的选择就是直接来北京最正规的院校——北舞。”
她话锋一转，说得头头是道：“北舞是标准的WDSF体系，国内引进国标比较晚，体系还不算成熟，但做得比较好的也就是北舞了。一般追求国际排名的人，都会直接飞去英国集训。”
校长在旁边微微点头，表情里带着一丝意外——这学生说得还真在点子上。
康乐接着说：“我报的是北舞的继续教育学院学国标。每年冬天我会去英国，因为英国黑池那边冠军多嘛。北舞的培养体系其实是很合理的，从基础开始一点点塑造，不像市面上很多机构都是速成的，尤其是针对成人的培训班，本不肯好好教基础。”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之前试过一个培训班，那个老师特别年轻，也就二十岁出头吧，自己都不是什么正经院校出来的，还自称老师。”
她撇了撇嘴，“不要脸。”
赵副主任咳嗽了一声。
“我问她在哪毕业的，她就模棱两可地糊弄过去了，什么‘我从小就学’‘我跟过很多大师’——，那么自信地忽悠我交钱报名，我心想你那个水平还没我高呢，跟我装什么老师啊，有病。”
她语速越来越快。
全场安静了整整两秒。
校党组书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调整成了更深的笑容——那种“这孩子心直口快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的笑容。校长则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向了旁边的一棵银杏树。
赵副主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时，康乐的目光第三次——也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落在了何廷文身上。
她的眼神净而明亮，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真的、毫无攻击性的挑衅。
“书记，”她忽然开口，叫的是何廷文，“您不会觉得我说话太直了吧？”
所有人都看向何廷文。
何廷文终于有了动作。他微微偏了偏头，视线落在康乐脸上，像是在认真看她，又像是只看了她脸上某个无关紧要的位置。
片刻后，他开口了。
“不会。”他说，“你说的这些，对区的文化工作很有参考价值。”
顿了顿。
“尤其是‘有病’那两个字，很有建设性。”
周围有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康乐眨了眨眼，看了他两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书记好幽默。”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愉悦。
何廷文没再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结束对话的意思，然后迈步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十几号人赶紧跟着移动起来。
康乐站在原地，把洞洞鞋里的脚趾蜷了蜷，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编辑好还没发送的消息——
发给何廷文的微信。
康乐：何叔叔，我今天表现怎么样？是不是给你长脸了？
过了大概十几秒。
手机震了一下。
何廷文：你的外套拉链拉上。
康乐低头看了看自己敞着的防晒外套，里面宝蓝色的舞蹈服包裹着圆滚滚的软，白皙的皮肤露在外面。
她弯起嘴角，打字。
康乐：我不
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踩着洞洞鞋，哒哒哒地往校门口走了。
康乐又发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