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裤兜里震动第三下时，张腾远才把它掏出来。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吴小武”。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指节抵在冰凉的机身上，没接，也没挂断。直到铃声停了，对方又立刻打来第二次。
这一次，他按下了接听键。
“腾远！你小子死哪儿去了？”吴小武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熟悉的爽朗和酒气，“连着三天不回消息，是不是又躲哪练你的‘闭关大法’？”
张腾远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掌心刚结痂的伤口被动作牵扯，微微发痒。
“哎哟，别装哑巴啊！”吴小武笑起来，“老地方，‘暗巷’酒吧，我请你喝——就上次你最爱的那款黑啤，冰镇的！来不来？不来我可把你大学偷看隔壁班花洗澡的事抖出去了！”
张腾远喉结动了一下。前世也是这样，吴小武用玩笑话把他骗到酒吧，灌得半醉，然后说“清禾那边我替你盯着”，转身却把他们的藏身处坐标卖给了尸先遣队。
“你在那儿多久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刚到！吧台第二张高脚凳，穿黑夹克那个就是我。”吴小武语气轻松，“快点啊，再不来酒要被我喝光了！”
电话挂断了。
张腾远站在出租屋门口，钥匙还在锁孔里。他深吸一口气，拔出钥匙，反手关上门。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暗巷”酒吧门口。霓虹灯管拼出歪斜的招牌，红蓝交错的光打在湿的地面上。他拉低帽檐，推门进去。
酒吧里人不多，烟味混着酒精味扑面而来。吧台尽头，吴小武正举着酒杯朝他挥手，笑容灿烂如旧。
张腾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酒保递来一杯黑啤，泡沫溢到杯沿。
“就知道你会来！”吴小武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重得让椅子晃了晃，“兄弟就是兄弟，隔几天不见，还是这么默契。”
张腾远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体内隐隐翻涌的灼热。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吴小武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块新表，表盘边缘泛着金属冷光，不是普通人能买得起的。
“最近忙什么？”他问。
“还能忙啥？找工作呗。”吴小武耸耸肩，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不过前两天听说个怪事，城东废弃仓库那边，半夜总有怪声，还有人看见黑影窜来窜去。有人说闹鬼，我看八成是有人偷偷囤货。”
张腾远手指一顿。
城东仓库——那是前世尸爆发前三天，第一批变异体出现的地点。也是吴小武第一次接触异能觉醒者的地方。
“你去看过了？”他语气平静。
“没啊，谁敢去？”吴小武咧嘴一笑，“不过我认识个哥们儿，说是仓库后面有扇铁门，锁被人撬开了，里面空荡荡的，但地上全是烧焦的痕迹，像被雷劈过似的。”
雷电系异能者的战斗残留。
张腾远盯着吴小武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闪躲，只有兴奋和一点酒后的迷离。但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虎口，那是紧张时的小动作——前世背叛前夜，他也这样搓过手。
“你信这些？”张腾远又喝了一口酒。
“信不信的，反正最近不太平。”吴小武压低声音，“听说市里死了好几个人，死状特别怪，脖子上有两个洞，血被吸了。警察，但圈子里都传疯了。”
张腾远心头一紧。血族已经开始活动了。林九枭的人？
“你怕了？”他反问。
“怕？老子什么时候怕过！”吴小武猛地站起来，拍着脯，“真要有怪物，我第一个冲上去它！”
他说这话时，右手指尖忽然闪过一丝微弱的电光，快得几乎看不见。但张腾远捕捉到了——那是异能即将失控的征兆，说明他已经觉醒，而且等级不低。
张腾远不动声色地把酒杯推远了些。雷电对血族有克制作用，靠太近会引发本能排斥。
“坐。”他说。
吴小武嘿嘿笑着坐下，又凑近一点：“对了，你最近见过清禾没？她好像瘦了。”
张腾远眼神骤冷。
“怎么？”吴小武察觉到他的变化，挠了挠头，“我就随口一问。她前几天值夜班，我还去送宵夜，结果她忙着抢救病人，都没顾上吃。”
张腾远指甲掐进掌心。温清禾从不吃外人送的食物，尤其是吴小武。前世她就是因为吃了他带的“补汤”，才在尸爆发时反应迟缓，差点丧命。
“她不需要你心。”张腾远声音冷下来。
吴小武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瞧你说的，咱俩谁跟谁？她是你女人，我不就是她哥？再说了，现在这世道，多个人照应总没错。”
他举起酒杯，想碰张腾远的杯子。张腾远没动。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吴小武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收了回去。他放下杯子，盯着张腾远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张腾远没回答。
“上次聚会，我说话是冲了点。”吴小武声音低了下去，“但我是为你好。清禾那性格，太软，末世来了她活不下去。你得狠一点，该舍的就得舍。”
张腾远猛地抬头。
这句话，和前世吴小武捅他刀子前说的一模一样。
“末世？”他重复了一遍。
“啊？我说错什么了？”吴小武一脸茫然，“就是……乱世嘛，现在新闻天天报灾害，物价飞涨，人心惶惶，跟末片似的。”
张腾远盯着他，试图分辨这是试探还是巧合。但吴小武的表情太过自然，眼神里甚至带着点委屈。
或许他还没完全黑化。或许命运的齿轮还没转到那个节点。
“喝酒。”张腾远重新端起杯子。
吴小武松了口气，立刻又恢复了豪爽模样：“这就对了嘛！来，了！”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张腾远借着低头的动作，迅速扫视吴小武全身。除了那块表，他腰间鼓起一块，像是藏了东西。不是枪——形状不对，更像是某种金属装置。
苏小蛮改装的信号扰器？还是林九枭给的追踪器？
“你最近跟谁走得近？”他突然问。
“啊？”吴小武一愣，“就老李、阿强他们呗，还能有谁？”
“没认识新朋友？”
“新朋友？”吴小武挠头，“哦！前天在健身房碰到个教练，挺能打的，聊了几句。怎么，你吃醋了？”
张腾远没笑。
他知道吴小武在撒谎。那块表，那道电光，那句“末世”——都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东西。有人在引导他，给他力量，给他信息，让他一步步走向前世的轨迹。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林九枭。
“我该走了。”张腾远站起身。
“这就走？”吴小武急了，“再喝一轮啊！”
“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比兄弟还重要？”吴小武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说错话，赶紧补救，“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腾远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有一天，世界变了，人不再是人，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活过来的吗？”
吴小武怔住，酒杯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咧嘴一笑：“那还用说？有我在，天塌下来也给你顶着！”
张腾远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酒吧，夜风扑面。他站在街角，回头望了一眼。透过玻璃窗，吴小武正低头摆弄手机，屏幕光照亮他的侧脸。下一秒，他抬头看向门口，目光与张腾远撞个正着。
两人对视三秒。
吴小武举起酒杯，做了个杯的动作。
张腾远转身走进黑暗。
他没回出租屋，而是拐进一条小巷，拨通了一个从未存过的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孩懒洋洋的声音，背景里有咀嚼薯片的咔嚓声。
“苏小蛮。”张腾远说，“查一个人。吴小武，最近七十二小时所有行踪，接触对象，通讯记录。重点查他手上那块表的来源。”
“哈？你让我查你兄弟？”苏小蛮嗤笑一声，“该不会是发现他偷你泡面了吧？”
“他可能已经被盯上了。”张腾远声音沉下去，“林九枭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薯片声停了。
“……知道了。”苏小蛮语气变了，“两小时后，老地方见。带巧克力的话，情报免费。”
“成交。”
挂断电话，张腾远抬头看向天空。血月的轮廓又清晰了几分，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必须赶在吴小武彻底堕入黑暗前，弄清楚林九枭的布局。而第一步，就是确认——吴小武是否已经知道温清禾血液的秘密。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跳出来，来自匿名号码：
“他今晚会去城东仓库。你猜，是为了等你，还是等她？”
张腾远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删除键上，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