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马车离开云州城,沿着官道向北驶去。
车厢里多了两个人——那两个青州校尉裹着毯子靠在角落里,呼吸平稳,脸色比昨天刚从裂缝里被拉出来时好了不少。老赵头给他们灌了一夜的药,又用陈默留下的封字诀符纸在他们后颈各贴了一张,暂时压住了种子的活性。但他们体内的种子毕竟已经进入了预备状态,封字诀只能拖延时间,不能治。
“到了蓬莱,蓬莱仙盟的药王谷有拔除种子的方法。”陈默在出发前对两个校尉说,“但如果路上种子提前发作了,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封字诀强行压制,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最近的斩妖司分司或者天师府道观。你们身上各带了三张封字符,是我昨晚连夜画的——笔顺可能还是歪的,但够用。”
矮壮校尉接过符纸,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陈百户,你的符纸上有股炊饼味。”
“那是王铁柱媳妇烙的炊饼。我包袱里塞了太多,油渗到符纸上了。”
车厢里的人都笑了一声。笑完之后,矮壮校尉低下头,把符纸又往怀里塞紧了一些。
马车沿着官道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涂山月忽然从苏月瑶肩头抬起脑袋,耳朵转了半圈。“后面有人。”
陈默掀开后窗帘。官道上,一匹快马正从云州方向疾驰而来,马蹄在碎石路面上踢起一溜尘烟。马上的人穿着青色长衫,怀里抱着一大摞卷宗,骑术烂得惨不忍睹——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帽子歪到一边,卷宗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随时可能散架。
林舟。
“陈百户!”天机阁驻云州分司的情报官在马车边勒住缰绳,差点从马背上滚下来,“你们走得太快了!我追了一路——”
“你怎么来了?”陈默推开车门。
林舟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把那摞卷宗塞进车厢。“天机阁刚到的密报。昆仑虚方向有异常能量波动,频率和修罗裂缝开启前一模一样,但强度大了至少两个量级。我在云州接到消息就立刻追上来了,你们必须在我走之后再看这份东西——不是我不信任张百户,是这份密报的加密等级——”
“地级。”苏月瑶替他接了话。
“对。”林舟擦了把汗,“天机阁内部刚升的级。昆仑虚的归墟眼,之前评级是地级,但密报说能量波动的增幅速度远超预期,已经触发了一级预警。”
陈默拆开卷宗的封皮。里面是一叠天机阁专用的微型玉符,每枚玉符上刻着一行期和一组数据。他按时间顺序将玉符排列开来,数据的变化趋势一目了然——最近七天,昆仑虚方向的墟海之力波动频率从每时辰十二次攀升到了每时辰四十七次。增幅接近四倍。波动峰值出现在昨晚子时,也就是他和苏月瑶在修罗裂缝里剥离涂山月妖核之后不久。
“修罗裂缝合拢之后,昆仑虚反而更活跃了。”苏月瑶拿起最后一枚玉符仔细端详,“不是巧合。那条旁支裂缝的墟海之力在被《万灵谱》记录剥离之后没有消散,而是被吸回了主裂缝——昆仑虚那边把所有散落在外面的墟海之力都在往回收。旁支裂缝合拢一条,主裂缝的力量就强一分。西海使在青州附近释放的墟海之力、狐仙庙地下祭坛残余的阵法、修罗裂缝里那些被侵蚀的妖物碎片——所有这些分散在外面的墟海之力,全在被昆仑虚的主裂缝收回去。”
“神殿在回收力量。”陈默顿时明白了,“他们要集中所有残余的墟海之力,一次性冲破昆仑虚底下的归墟封印。旁支裂缝越是被封堵,被压回去的力量就越多,主裂缝的压力就越大。如果他们加速这个进程,归墟眼的开启时间可能大幅提前。我们原以为至少还有几个月,现在看来——恐怕只剩几天了。”
林舟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极小的玉简,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差点忘了。陈百户,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人——商衡的后代。我查到了。”
“这么快?”
“不是快,是巧。”林舟把玉简递给他,“蓬莱仙盟当代盟主商不器的族谱,在天机阁内部情报库里本来就有存档。我顺着族谱往前翻,翻到第二代盟主商伯安时,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记录。”
陈默将玉简贴在眉心,一段段文字在他意识中铺陈开来。商氏一族从商衡以降的完整传承脉络,每一代都记录了姓名、生卒年月、主要成就和墓志铭。商衡本人没有留下任何后人,他把蓬莱商会的会长之位传给了他的学徒商伯安,而商伯安在接任会长之后的第三年做了一件事——他在蓬莱仙盟的祖庙里立了一块无字碑,碑上只刻了一个符号。陈默认得那个符号。和《万灵谱》封面上的螺旋纹路一模一样,但旋转方向是反的。
“无字碑。”他把玉简放下,“商衡的传人立的无字碑,刻的是逆螺旋。”
苏月瑶接过玉简看完,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又无意识地开始敲击剑鞘上的月白色珠子,频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她想到了什么,但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陈默看着她的手指敲到第七下时,她才开了口。
“天师府密档记载,初代天师曾留下一封信给当时的天师府长老,内容只有一句话——‘若封印破,太阴必归’。上一代天师认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太阴之体需要在封印破裂时主动献祭。但如果这句话里的‘归’不是‘回归归墟’,而是‘回到天师身边’——那么这封信的意思就完全反了。”
“初代天师知道太阴本源是封印的核心之一,月宫仙子的转世迟早会再次凝聚成形。所以他说‘太阴必归’——太阴之体必然会在封印松动时出现。但他没有说太阴之体必须献祭。他说的是——‘若封印破,太阴必归’。封印破了,太阴之体会回来。回到哪里?不是归墟,是天师身边。也就是说,初代天师当年留在归墟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他在里面困了一千二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刻。等太阴之体、持簿者和九尾狐同时出现。”
陈默看着她,忽然明白她刚才犹豫在琢磨什么了。
“所以‘太阴必归’里的‘归’,不是献祭——是回到他身边?”
“我猜的。”苏月瑶的声音依然是冷的,但眼底有了一层极薄的光,“但如果你昨晚在玉简里看到的那个推测是真的——初代天师真的还活着,还在归墟里——那么他当年留的这封信就不是遗书。是召唤。他在召唤下一个太阴之体,不是让她来死,是让她来帮他。帮他把归墟从里面彻底封死。”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阳光照在苏月瑶脸上,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眉心上那道太阴印记在晨光里泛起一层极淡的银白色。
涂山月从她肩头跳下来,化为人形,在林舟带来的地图上寻找着什么。“如果初代天师在里面,商衡的罗盘指向归墟眼的位置,我母亲的妖核塞的是最深的那条缝——那么四洲所有关于归墟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问题是怎么进去。”
“六块天庭碎片。”陈默把石匣拿出来,取出那枚青铜罗盘,“你母亲在遗言里说了——要找六块天庭碎片,集齐之后才能进入归墟最深处。商衡留下的这枚罗盘,能指向每一块碎片的位置。目前我们一块都没有。但罗盘的指针方向一直没有变过——它一直在指向昆仑虚。所以六块碎片中的第一块,很可能就在归墟眼的入口附近。”
他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书站起来。
“到了蓬莱,第一件事不是去找碎片。是先想办法把你们体内的种子彻底拔掉。封字诀只能拖延,不能治。”
矮壮校尉从角落里抬起头来。“陈百户,如果我们体内的种子在半路上发作了——”
“不会。”苏月瑶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很冷,但也很肯定,“你们后颈上贴的符纸可以再撑三天。三天之内,到蓬莱。蓬莱仙盟药王谷有拔除种子的完整方法。”
矮壮校尉没有再问。他把毯子裹紧了一些,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正在缓慢消退的黑色细丝。那些细丝从裂缝里出来后一直在减少,但没有完全消失。
“出发。”陈默朝车夫喊了一声。
马车重新启动,沿着官道继续向北。林舟骑着他的快马跟在车旁,一边整理被风吹乱的帽子一边朝车里喊:“陈百户,到了蓬莱记得给我回信!”
陈默从车窗探出头。“你怎么回去?”
“搭驿站的顺风车!我是天机阁的人,驿站的马不用花钱——”林舟调转马头朝云州方向骑去,骑出几步又回过头来,“陈百户,你那个符纸上的炊饼味,我闻了一路,饿了。”
马车驶出云州地界时,涂山月又恢复了小狐形态,蜷在苏月瑶肩头,九条尾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的第九条尾巴已经完全成熟,和其他八条一样蓬松洁白,尾尖上那截残留的淡金色彻底褪尽。收回来的旧妖核粉末已经完全融入她的妖力循环,此刻她的妖力储备比三百年来任何时候都要充盈。
“昨晚在药检房,你说那个人影可能是初代天师。”她在苏月瑶耳边低低地说,“如果他真的还活着,母亲会不会也知道?”
“你母亲临终前说了什么?”
“‘持簿者会来。你等在狐仙庙,他会找到你。’——就这些。没提初代天师。”
“那她也许不知道。”苏月瑶说,“也许多少猜到了一些,但选择不告诉你。如果初代天师还活着这件事被天师府知道,后果不堪设想。你母亲保守这个秘密,既是保护你,也是保护他。”
涂山月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埋进自己的尾巴里。
陈默在车厢另一端翻着《万灵谱》,在新的一页上补记昨晚的全部发现。记完之后,他又翻回扉页,看着初代天师留下的那行血字——“后世来者,勿负此薄。”然后在那行字旁边,用他歪歪扭扭的炭笔字加了一句:“已到青州,已见狐仙,已取罗盘。持簿者还在路上。”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书。
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往北。在他们前方,蓬莱海路的海岸线正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粼粼波光,海风的气息已经从车厢缝隙里渗进来,又咸又湿。更远处,蓬莱本岛高耸的白色城墙隐约可见,城楼上那面绣着青色鸾鸟的蓬莱商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