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找到李槐的时候,他正在城南一家酒肆里喝闷酒。
那是一家门面窄小的苍蝇馆子,开在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巷子里,木招牌上的漆字已经斑驳得看不清了。陈默站在巷口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下位置,然后掀帘走了进去。
酒肆里光线昏暗,几张油腻的方桌,两个喝酒的闲汉,还有一个趴在柜台上打盹的掌柜。李槐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桌边,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盘切得薄薄的猪头肉和一只粗瓷酒壶。酒壶已经空了大半,他的眼睛也有些红。
陈默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李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型原本应该挺端正的,但此刻眼袋浮肿、胡茬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他看起来有四十岁,但他的档案上写的年龄是三十四。
“你是谁?”李槐的声音很沙哑。
“陈默。”陈默把腰间的铜牌翻给他看,“新任百户候补。”
李槐的目光在那枚铜牌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候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感慨,“我了六年还是校尉。你来几天就是候补。本事不小。”
陈默没有接这个话。他冲掌柜招了招手,要了一只空酒杯,然后把李槐面前的酒壶拿过来,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是极便宜的米酒,浑浊发酸,入口烧喉咙。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李槐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觉得有趣还是讽刺。
“李校尉,”陈默放下酒杯,“昨晚的围剿行动,为什么没来?”
李槐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
“张百户没告诉你?”
“没说。”
“那我就更没必要说了。”李槐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扔在桌上,“酒钱我付了。告辞。”
“城南桥下。”陈默说。
李槐的脚步停住了。
“城南桥下,三次‘水中黑影’,三次被你判为误报。我查了卷宗。”陈默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时间跨度三年。第一次是三年前的七月十九,第二次是去年的十一月初三,第三次是上个月的六月初二。”
李槐站在原地,背对着陈默,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我还查了水文记录。”陈默继续说,“那三次误报的时间点,都与云河的夜间涨时间完全吻合。七月的汛期、十一月的冬、六月夏汛——每次都是在位最高的时候,桥下有动静。这太巧了。”
李槐转过头来,盯着陈默。那双因为酒精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清明。
“你查了多少?”
“三天。”陈默如实回答,“但如果你愿意坐下来说,我可以知道更多。”
李槐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回桌边坐下,却没有拿酒杯。
“我认识赵有福。”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那个被咬死在染坊里的更夫。他在城西打了二十年更,从来没出过事。五天前我还见过他——他跟我说,最近晚上打更,总觉得有人跟在他后面。”
“他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没有。他说每次一回头,什么都没有。但脚步声一直在。不远不近,就在他身后二十步。连续跟了他好几晚。”李槐用手抹了一把脸,“我让他报上来,他说报了也没用,斩妖司最近忙不过来,不会管一个更夫被跟踪的小事。”
“那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李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我厌恶,“我跟他说,等我手上这个案子结了就去看看。然后他就死了。”
他抬起头,那双发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陈默。
“我经办的三次‘水中黑影’,全部判为误报。不是因为我不想查——是因为我每次到现场,所有痕迹都被清理过了。爪痕、妖气残留、目击者——第二次那个目击者,一个在桥下钓鱼的老头,在我去找他的前一天晚上失踪了。”
陈默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你说有人清理痕迹?”
“人。”李槐强调了这个字,“不是妖。妖不会毁掉自己的足迹,不会把目击者绑走,不会在我每一次要深入调查的时候,就有一封调令把我派到其他地方去。三年,三次调令。每次都是在我查出点什么的时候,一个调令过来,把我支开。等我回来,线索已经冷了。”
他攥紧酒杯,指节发白。
“有人在纵这一切。斩妖司内部有人在保护这个东西。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确定。”
陈默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不报告张百户?”
“因为没有证据。”李槐苦笑一声,“我是校尉,他是百户。我没有证据就告状,那是找死。再说,我怎么知道张百户——就不是那个内鬼?”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声。但陈默听得清清楚楚。
“现在的云州城,有资格养妖的不多。皇亲、高官、大商贾,或者——”李槐顿了顿,“斩妖司自己的人。”
酒肆里忽然安静得可怕。柜台上的掌柜还在打盹,两个喝酒的闲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门外传来货郎的叫卖声,隔着门帘,听不太真切。
陈默把他的酒壶拿过来,给自己斟满。
“李校尉,”他举起杯子,“你刚才说的这些,我可以当作没听到。”
李槐愣了一下。
“但你得配合我做一件事。”陈默把杯中的米酒一饮而尽,“帮我把城南桥下的那个东西查清楚。不是上报、不是惊动任何人——就你和我,私下查。我需要一个知道这案子所有细节的人。云州城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水中黑影’是什么。”
李槐盯着他,眼睛里的红色不知道是酒精还是别的什么。
“你信我?”
“我没有理由信你。”陈默说,“但你在今晚之前曾经站在更夫赵有福面前,跟他说让你先去查。我觉得这句话值得相信。”
李槐低下头。他把那碟花生米推到桌子中央,沉默了很久。
“我没什么本事。”他最后开口,“了六年还是校尉,而且我还喝酒——张百户最讨厌喝酒误事的人。”
“我不讨厌。”陈默说,“我只讨厌把我知道的线索带进棺材的人。”
那天晚上,陈默把李槐带回了斩妖司。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西侧角门进去,绕过了值房和校尉宿舍,直接去了档案室。老孙头正在门口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看清是陈默后,又闭上眼继续睡了。
档案室里,油灯的光把墙面映得发黄。陈默把门关紧,上门闩,然后把城南桥下三次“水中黑影”案的卷宗全部摊在桌上。
“从头说。”他把一支炭笔塞到李槐手里,“每一个细节。不要落下任何东西。”
李槐开始说。
第一次目击是在三年前的七月十九。那天是云河发大水的子,水位几乎漫过了桥面。一个在桥头摆夜摊的馄饨贩子收摊时,看到桥下的水里有团黑影在游动,目测体长约一丈,像一条巨大的鱼。但水面上没有水花,那团黑影是无声地、缓慢地从桥下穿过的。馄饨贩子报了案,李槐第二天去查,什么都没有。
“桥面上有水渍。不多,就那么几滴。”李槐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在这个位置。我取了一滴样本,送去药检房化验。但送检的样品在半路上——”他顿了顿,“碎了。装样品的瓷瓶在运输途中莫名其妙地从校尉身上掉下来,碎了。那个校尉是刚入司的新人,紧张得当场给我跪下,说好像被什么人推了一下。”
“那个新人现在在哪?”
“调走了。第二年就调去了北境,到现在音讯全无。”
陈默在纸上记下这笔。
第二次,去年十一月冬。位最高的时候,三个在桥下避风的乞丐同时看到水里有一个——他们用的词是“影子”。不是鱼,不是蛇,就是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在水面下一动不动地停着。其中一个胆子大的拿竹竿捅了一下,竹竿碰到那团影子的瞬间,三个人同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等他们缓过劲来,影子已经不见了。
“我去的时候,他们三个还在头疼。其中一个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会用手比划。”李槐把一张泛黄的证词递过来,“这是当时记录的原话——‘不是鱼,不是蛇,是一团黑的’。我让他们画出来,没人画得出来。其中一个只画了一个圈。”
那张纸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黑色圆圈。
陈默看着那个圈,忽然想起了一个东西。那个螺旋纹路的符号。
第三次,上个月六月初二。这次更奇怪——没有目击者,没有水渍,没有异常。唯一的异常是一个在桥下抓泥鳅的小孩,那天晚上回去后发高烧,嘴里反复喊着一句话:“水里有人。”
三天后,小孩退烧了,什么都不记得。
李槐把这些说完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就是这样。三次,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每次我要深入调查,就会被莫名其妙地支开。我给你查了水文记录——你有本事把斩妖司的调令记录也查出来。我三次出外勤的期,和水位最高的期,完全重合。”
陈默靠在椅背上,脑中飞速运转。三首犬被豢养在废弃染坊里,水中黑影出现在云河桥下,怨女蝶被发现在城隍庙后巷。这三处位置如果在地图上连起来——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云州城的详细舆图,铺在桌上。他用朱砂笔在三个位置分别画了一个点:城西染坊、城南桥下、城隍庙后巷。三个点在舆图上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分布在云州城的外围。但陈默注意到,这三个点距离城中央钟鼓楼的距离几乎完全相同——都是约莫三里路。
他把这三个点连成线,是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然后在三角形的正中心,画了一个小圈。
那个圈的位置,是云州城的府衙。
大夏云州刺史的府衙。
李槐看着那张舆图,脸色变了。
“你要查府衙?”
“我没说要查。”陈默把舆图折好,塞进怀里,“我只是画了几个点。剩下的,等查完桥下再说。今晚,就去。”
“你疯了。”李槐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切,“云河正在涨,如果那个东西真在桥下——”
“那就更应该今晚去。涨的时候它才出来。错过今晚,要等下个月。”
“就我们两个人。你连刀都没有。”
陈默从档案室角落的一个旧柜子里翻出了一柄短刀。那是某位已故校尉的遗物,刀鞘上蒙着一层细灰。陈默把灰吹掉,刀身出鞘——没开刃,但不影响捅东西。他掂了掂,分量还趁手。然后他又从抽屉里翻出几枚朱砂符纸和一小袋雄黄粉,这是他白天的时候从药检房要来的。朱砂避邪,雄黄驱虫,对付水里的东西不一定有用,但有备无患。
“我有情报。”他把短刀挂在腰间,“对我来说,情报就是刀。”
城南,云河桥。
子时三刻,河水正在上涨,浑浊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泡沫。空气中全是河水的泥腥味和远处鱼市收摊后残留的鱼腥味,混在一起,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陈默和李槐蹲在桥头堤岸的暗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石栏。桥上偶尔有夜归的人走过,脚步声在石板桥面上格外清晰。等最后一个行人过去了,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河水拍岸的哗哗声。
“那个东西平时出现在什么位置?”陈默压低声音。
“桥洞正下方,从西往东数第二个桥墩那里。”李槐用手指了指,“水位最高的时候,桥墩会被水没过三分之一。它就停在桥墩和河底的夹角里,一动不动。”
“之前用竹竿捅过。如果用阳刚之力或者斩妖矢呢?”
“没试过。我刚准备调斩妖矢,调令就来了。”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枚淬了朱砂的铁蒺藜——这也是从药检房顺来的。他和李槐沿着堤岸往前摸,一直摸到距离桥洞最近的一处石阶。石阶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又湿又滑,两个人差点滑了跤。
河水已经涨到离他们脚下只差两级台阶。那个桥洞的拱顶在水面上的倒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月光刚好从圆中央穿过,在水面上投下一道摇摇晃晃的银白色光斑。水面看起来空无一物。
但陈默的右手掌心,开始发烫。
他低下头,摊开手掌。掌心那个符号的印记正在发出微弱的红光——不是灼烧感,是一种像心跳一样的脉动,一下一下,很慢,很沉。他按住掌心,对李槐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从腰间拔出那枚淬了朱砂的铁蒺藜,朝桥洞正下方的水面,用力掷了过去。
铁蒺藜入水的声音被涨的浪头盖住了。水面泛起一圈朱红色的涟漪,从落点向外扩散。然后是两圈、三圈——朱砂在水面上形成了一个慢慢扩大的红色圆圈,像是往墨水里滴了一滴红墨水。
红圈扩散到大约直径一丈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不是自然消散。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吸住了。水面骤然安静下来,所有的波纹都消失了,连涨的水声也听不到了。桥洞下那一小片水面变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一动不动。
然后,那面镜子睁开了眼睛。
不是一只。是几十只。密密麻麻,像河底的石头长了眼皮。每一只眼睛都是灰白色的,瞳孔极小,像是死鱼的眼睛。它们同时睁开,同时看向陈默。
那一瞬间,陈默感觉自己不是在看着水面——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之下,正在看着他。
他的大脑再次像被重锤砸中一般剧痛起来,意识开始涣散。这一次比面对三首犬时更严重——他有种灵魂被拉拽出去的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仿佛要从石阶上滑入水中。
掌心。发烫。
那本黑皮书在他意识深处骤然翻开。新的一页浮现:
“千瞳水母·冥,玄级三等妖。无固定形态,透明体,以水中生物为食,喜栖桥洞、涵洞等水流交汇处。百瞳齐睁时发动精神冲击,可致方圆三丈内凡人昏厥,意志薄弱者可致死。弱点:畏火,畏阳刚之气。注:此物并非淡水物种,原产深海裂缝,需以特殊阵法维持其在淡水中的生存。维持其生存的阵法通常需要活人为祭。”
人为养殖。需要用阵法维持淡水生存。需要活人为祭。
陈默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把这些信息像钉子一样钉进脑子里。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剧痛让他清醒了半分。他抓住那半分清醒,一手按住李槐的后脑勺,将他的脸转向地面,避开水面上的眼睛。
“闭眼。”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不要看水面。不要睁眼。”
他从怀里掏出所有的雄黄粉,全部洒向水面。雄黄在月光下散成一片金黄色的粉末云,落在水面上,像是撒了一把细碎的火星。
水面剧烈地翻涌起来。那些灰白色的眼睛同时闭上。水面恢复了流动,但那翻涌没有停止——有东西在水下急速移动,朝着他们的方向冲过来。
陈默拽着李槐往石阶上方退。石阶太滑了,李槐又闭着眼睛,两个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四五级,眼看就要上到堤岸——水边的石阶忽然塌了一块。常年被河水浸泡的青苔下,石条早已松动,陈默一脚踩空,整条左腿陷进了水面以下。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膝盖。
然后,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踝。
不是水草。水草不会这么滑,这么冷,这么像人手。那个东西缠上来的一瞬间,陈默的整个左腿都失去了知觉——不是麻木,是消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腿还在,但大脑接收不到来自左腿的任何信号,就像那条腿被从身体里抹掉了一样。
他低头看去。水面下,一团半透明的、不断蠕动的影子正沿着他的小腿往上蔓延。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在水下燃烧的惨白色冷焰,所过之处,他的知觉就被吞没。
转眼间,那东西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膝盖以上。他下半身的知觉正在一寸一寸地消失。
李槐在这时睁开了眼。他看到陈默的处境,没有犹豫,拔出腰间的斩妖刀,一刀扎进水里,刀身上的符文在接触水面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但刀没有碰到任何实体。那团影子在白光亮起之前,就已经从陈默腿上退开了。它退得比来的时候更快,转瞬间缩回了桥洞深处的阴影里。
水面恢复了平静。陈默被李槐拽上了堤岸,两个人瘫坐在石板上,大口喘着粗气。陈默的整条左裤腿都湿透了,皮肤冰凉发青,知觉正在慢慢恢复——那是一种被千万针同时扎刺的麻痒感,比疼痛更让人崩溃。
“看清了吗?”李槐喘着粗气问。
“水母。不是本地的,是深海的东西。”陈默咬牙活动着左脚脚踝,“有人在用阵法维持它的淡水生存。那种阵法,需要活人。”
“活人?”
“城南桥下,三年间还有多少失踪人口没有被报上来?”
李槐的表情变了。
陈默站起来。左腿还有些发软,但可以走了。他把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刀收回腰间,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偏西,桥上再无行人。云河的水还在涨,但那面诡异的镜面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浑浊的河水在月光下汹涌奔流。
“这件事,天亮以前不要对任何人说。”
陈默转身朝城内走去,脚步还有些踉跄。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看那座桥。他的脑中反复回荡的,是《山海经》上的那句话——“非淡水物种,原产深海裂缝”。
深海,指的是墟海。
而需要有活人为祭的阵法,来自墟海神殿。
有人在云州城里养妖。养的,不止是那只三首犬。
那张舆图上画的红圈又浮现在他脑海里。那个等边三角形的中心——云州刺史府衙。他需要证据。然后,他需要让张横看到这张舆图。
云层移开了片刻,月光落下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石板路上。远处的钟楼上,五更天的钟声恰好敲响。钟声沉闷而悠长,在寂静的街巷间反复回荡。天色将明未明,正是夜色最浓的那个时刻,也是那些蛰伏在暗处的东西,最安静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