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横的屋子比赵主簿那间大了不少,但陈设同样简朴。墙上挂着一柄黑鞘长刀,刀鞘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桌上摊着一张云州城的舆图,用朱砂笔标了几个红圈,旁边摞着几份摊开的卷宗。
张横就坐在桌后。
他四十来岁,身材精瘦,留着短发,一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精明。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袍,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右手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长期握刀磨出来的。
陈默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卷宗,头也没抬。
“坐。”
陈默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
张横把卷宗合上,抬起头来,目光在陈默身上扫了一遍。那个眼神让陈默想起大学时的一位老教授——那教授研究了一辈子考古,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你也是一件文物”的神情。
“赵主簿说你三天把他积压三年的活完了。”
“赵大人抬举。”陈默回答,“只是归档整理,不是什么难事。”
“不是什么难事。”张横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嘲讽,“赵主簿在斩妖司了十二年书吏,他归档三年份的卷宗至少要一个月。你三天。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陈默沉默了一瞬。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一个流民,没有功名在身,却拥有远超正常水平的文字处理能力,这在任何时代都是可疑的。
“回大人,”他开口,语气不卑不亢,“在下家道中落之前,曾在族学里帮先生整理过藏书楼。藏书楼里有两万七千余卷书,我一个人整理了三年。整理卷宗和整理书籍,道理是相通的。”
这倒不全是假话。他读研时确实帮导师整理过一个民国地方乡绅的藏书楼,前前后后花了两年多,经手的古籍善本不下万册。只是他把那个藏书楼的规模和时间稍微“修饰”了一下。
张横看着他,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个呼吸。这十个呼吸里,陈默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
“行。”张横终于开口,“我不管你的来历。斩妖司从来不是查户籍的地方。只要你有本事,哪怕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也敢用你。”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卷宗,递给陈默。
“看看这个。”
陈默双手接过,翻开。
是一份黄级密档,编号近期的。案由:城西更夫失踪案。案发时间:五前。失踪者:赵有福,城西更夫,五十三岁。失踪前最后一晚,有目击者在柳条巷口见过他打更,此后不知所踪。次清晨,有人在柳条巷深处发现了他遗落的铜锣,铜锣上沾有血迹和黑色兽毛。现场有激烈的打斗痕迹,石板地面上留有几道深达寸许的爪痕。
经办人:李槐。
看到这个名字,陈默的眼皮跳了一下。
“认识?”张横捕捉到了他微小的表情变化。
“之前在整理卷宗时看到过这个名字。”陈默如实回答,“城南桥下三次‘水中黑影’误报案的经办人,也是他。”
张横没有接话,示意他继续看。
陈默往下翻。卷宗后半部分是验尸格——准确地说,不是验尸格,而是“现场遗留物分析”。更夫赵有福的尸体至今没有找到,现场只留下了那面铜锣、几撮兽毛和一大片血迹。
血迹鉴定的结论是:人血,属于赵有福本人。出血量约在半个成人全身血量,按照这个出血量,赵有福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兽毛的分析结论写得很模糊:疑为犬科,但具体种类不明。毛发部带有微弱的妖气残留。
“看完了吧。”张横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柳条巷,在这儿。”
他的手指点在了城西一个窄长的方块上。
陈默凑过去看。云州城的舆图画得很细,每一条街巷都标注了名称。柳条巷是一条南北走向的窄巷,南接城西主街,北通一片废弃的染坊区。巷子两侧都是老旧的民居,住的多是底层百姓。
“五前失踪一个更夫。”张横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四前,柳条巷附近又失踪了一个夜归的布贩。三前,一对母子在自家院中失踪,只留下满院的血和几道爪痕。”
他的手指在城西那一小片区域画了个圈。
“三天,四个人。斩妖司的校尉把柳条巷附近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那个东西只在夜间出没,天一亮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李槐带队查了三天,唯一的结论是‘疑为犬妖’。”
陈默听到“李槐”这两个字时,又忍不住想起了那三份“误报”。
“大人,”他斟酌着开口,“李校尉他……”
“你想说他不太可靠?”张横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陈默没有否认。
“李槐是云州本地人,在斩妖司了六年。”张横回到桌边坐下,“他的问题不是能力,是态度。这几年他家里出了些变故,做事越来越敷衍。但云州分司人手不够,能用的校尉一共就那么二十来个,我只能让他继续。”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
“你整理卷宗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
陈默犹豫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临时书吏,入职第四天,没有任何资格参与案件讨论。但张横既然问了,就是在给他机会。
他走到桌前,把那几份卷宗重新翻开。
“大人,我有几个疑点。”
“说。”
“第一,从五前到三前,四起失踪案都发生在城西,集中在柳条巷及周边三条巷子的范围内。这个区域很小,正常来说,任何动物——哪怕是妖——都有固定的狩猎半径。一个只在这么小的范围内活动的妖物,要么是活动受限,要么是有人在控制它。”
张横微微点头,没有打断。
“第二,更夫赵有福的铜锣上发现了血迹和兽毛,现场有爪痕。布贩失踪时也有类似痕迹。但第三起案子——那对母子——现场只有血迹和爪痕,没有兽毛。”
他把三份卷宗的现场记录并排铺开。
“要么是凶手在犯案时越来越从容,开始注意清理痕迹;要么是——不是同一只。”
张横的眼睛眯了起来。
“第三,”陈默深吸一口气,“时间。四起失踪案都发生在子时到寅时之间。这是打更的更夫唯一不会上街巡逻的时段——因为更夫自己也失踪了。”
他抬起头,对上张横的目光。
“如果有人精心策划了这一系列案件,他选择第一个下手的对象是更夫,这不是偶然。除掉更夫,就等于在城西制造了一个没有‘眼睛’的时间窗口。”
屋里安静下来。
张横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那个节奏不快,一下一下,像某种计时器在缓慢走动。
“你之前是什么的?”他忽然问。
“读书人。”陈默又说了一遍那句话。
“读书人。”张横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了,“我见过的读书人多了。县学的教谕、府学的举人、神都来的翰林,没有一个能在四天之内把三份案卷看到这个程度的。”
他站起身来,从墙上摘下那柄黑鞘长刀,挂在腰间。
“走吧。”
“去哪儿?”
“现场。”张横拉开房门,晨光涌入,“你说得头头是道,那就去看看你说得对不对。”
陈默跟着张横出了门。门外候着两个人。
一个是那天雨夜里见过的青年校尉。近看之下,他比陈默想象中更年轻,至多二十出头,面容冷峻,眉骨很高,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刀——锋利,但也容易折断。他腰间挂着一枚铜牌,上面刻着“校尉·沈寒”。
另一个人倒是让陈默有些意外。那是个不到三十岁的汉子,身材魁梧,留着络腮胡,但眉眼弯弯,看起来极其和善,像个街头卖炊饼的掌柜。他也穿着校尉官服,但官服外面套了件油腻的皮围裙,围裙上沾着几片暗色的菜叶子。
“沈寒,校尉。”张横指了指冷漠青年,又指了指络腮胡,“王铁柱,也是校尉。这位是陈默,新来的临时书吏,今天跟我们出勤。”
沈寒看了陈默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个头。王铁柱倒是热情,走过来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一个趔趄。
“临时书吏?好家伙,百户大人亲自带的临时书吏,你小子前途无量啊!我叫王铁柱,叫我老王就行。中午请你吃炊饼,我媳妇烙的,夹驴肉,一绝。”
“王铁柱。”张横语气平淡。
王铁柱立刻敛了笑容,手也从陈默肩膀上收回来,站得笔直。
“出发。”
城西柳条巷离斩妖司衙门不远,走了约莫两刻钟就到了。
白天看这条巷子,比舆图上更窄。两侧民居的外墙斑驳破旧,有的墙面裂着指头宽的缝,用破布和稻草堵着。巷口的石板路还算是平整,往深处走,路面渐渐变得坑坑洼洼,到处是积水和烂泥。
四起失踪案发生后,这一带的住户跑了大半。剩下的几户也都大白天紧闭着门窗,偶尔有一两张苍老的面孔从门缝里闪一下,看到他们身上的官服,又迅速缩了回去。
更夫赵有福的铜锣就是在巷子中段发现的。
陈默在现场蹲下来。
石板路已经被雨水冲刷过多次,但仔细看,石缝里还有几丝暗红色的痕迹。爪痕最明显——五道平行的深沟,嵌在石板表面,边缘齐整,像是用凿子凿出来的。
他把手掌贴在爪痕上,比了一下宽度。
那东西的爪子,比他整只手还大。
“现场有打斗痕迹。”沈寒忽然开口,声音和那天雨夜里一样冷,“赵有福不是束手就擒,他用更夫的打更棒和梆子反抗过。”
他指向巷子一侧的墙壁。墙上有几处碎裂的痕迹,地面上散落着几片碎木——那是打更棒断裂后的残片。
陈默仔细看了看那些碎木。有一片碎木的断口处,除了木茬,还沾着一点暗色的东西。他用手指轻轻刮下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腥气,很淡,但很明显不是人血的味道。
“妖血。”王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语气笃定,“赵有福伤到了那东西。”
“但最后还是死了。”陈默站起来,环顾四周,“如果它被伤到,那剩下的血迹就不止是赵有福一个人的。兽毛掉在现场,说明它没有清理自己的能力——或者清理得不彻底。”
他往前走,张横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沈寒和王铁柱走在他两侧,呈一个松散的护卫队形,把他夹在中间。
这个细节陈默注意到了。
他不是来出勤的。他是被保护的。张横带上他,不是为了让他当探案的,而是为了试他——试他的观察力,试他的判断力,试他有没有资格从编外变成编内。
柳条巷的尽头,是一片废弃的染坊。染坊里散落着几十口大缸,有的完好,有的破裂,缸沿上积着经年的染料污渍,五颜六色,在阳光下看着有些诡异。空气里有陈年的染料酸味和布料腐烂的霉味,还混着另一种味道——淡淡的,腥的,像是不新鲜的肉。
陈默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染坊入口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废缸。地上的灰尘很厚,有几行脚印清晰可见,是官靴——应该是之前李槐带人来过。但官靴的脚印在染坊中央位置就折返了,没有再往深处走。
“李校尉查到这里就停了?”他问。
张横没有说话,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陈默走进染坊。那股腥味越来越浓,源头在染坊最深处、靠着后墙的一口大缸。
那口缸完好无损,但缸口用一块厚重的石板封着。缸身没有灰尘,显然是近期被人动过。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不是脚印,而是一道又一道歪歪扭扭的粗重线条,从巷口方向一路延伸到缸边,像是有什么重物被从外面拖了进来。
“大人。”陈默沉声道。
张横走过来。他看了一眼石板封口,右手按上了刀柄。
“铁柱。”
王铁柱会意。他上前一步,双臂肌肉暴起,低喝一声,那方少说有两百斤的石板被他硬生生挪开了。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从缸里涌出来。
陈默退后了一步,捂住口鼻。沈寒拔刀出鞘,刀身在光下泛着冷白的光。王铁柱挪完石板后往缸里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
“大人。”
张横走到缸口,低头看去。
缸里是一具尸体。不是完整的尸体,而是被撕咬、肢解后的残骸,混杂在暗红色的血水和碎布之间。勉强能辨认出头颅——头发灰白,面部已经被啃噬得面目全非。但在残缺的衣物上,挂着一枚被血浸透的铜牌。
铜牌上刻着一个字。
“更”。
“赵有福。”张横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已经泛了白,“找到他了。”
沈寒忽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染坊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废缸的嗡嗡声。
然后,陈默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极其细微,从染坊后墙外传来,窸窸窣窣,像有什么东西在磨牙。他慢慢转头,看向那面长满了青苔的土墙。
墙角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黄色的,竖瞳,不像是狗的眼睛,更像是某种介于野兽和人类之间的东西。那双眼睛注视着他,一眨不眨,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动物眼中见过的情绪。
不是饥饿。
是讥讽。
“后墙外。”陈默压低声音,“还在。”
话音未落,沈寒已经如箭一般射了出去。他的身法比那天雨夜里更快,黑衣猎猎作响,刀光在光下划过一道弧线,直劈向那面土墙。
但刀光还没落下,墙角的阴影里,那个东西已经消失了。
只留下墙面上几道新鲜的爪痕,和一小撮黑色的兽毛,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沈寒收刀入鞘,蹲下来查看爪痕。他的表情依然冷漠,但陈默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指比刚才多收紧了一分。
“跑了。”沈寒冷声道,“速度比之前判断的至少快三成。”
王铁柱骂了一句粗话,走到后墙边,比了一下墙的高度。土墙大约一丈二尺,对他来说翻过去不难,但那东西显然不需要翻墙——墙角的爪痕是从下往上的,那东西直接爬了上去,像壁虎一样。
陈默没有动。
他还站在原地,盯着墙面上那几道爪痕,脑子里飞速运转。
爪痕有五道,和他之前在巷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说明同一只。但那撮兽毛,和现场遗留的不太一样——之前卷宗里描述的是“黑色兽毛”,而他眼前这撮,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
不是纯黑。
是黑里透红,像是被血浸透过的颜色。
他蹲下来,把那撮毛捡起来,用一张草纸包好,塞进袖子里。
张横站在缸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默脸上。
“回去。”他说,“今晚,我要这只畜生死。”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陈默从他眼睛里读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冰冷的意。
回去的路上,王铁柱没再提烙炊饼的事。沈寒一言不发,走在最前面,刀鞘有节奏地敲打着他的腿侧,像某种沉闷的倒计时。
陈默走在最后。
他抬头看了看天。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但城西的巷子太窄了,阳光照不进来,地面上只有一片又一片灰蒙蒙的阴影。
他握了握袖子里那撮暗红色的兽毛。